
蒋立波,浙江嵊州人。先后从事教师、编辑等职业。辑有个人诗集《折叠的月亮》《帝国茶楼》《迷雾与索引》《听力测试》《呼吸练习》等。曾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奖、突围年度诗人奖、艾青诗歌奖等奖项。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蒋立波诗歌朗读交流会”。现居杭州远郊。
1.礼物
不由得为这棵柚子树担心,这么多果实
差点要将这些瘦小的枝条坠往地面
而除了诚实,它不会给我带来更多启示
它被这些饱满而多汁的果实拽着
向这块水泥包围的泥土鞠躬。现在
这份重担正缓缓压向你,一个没有土地的
农民的儿子。远郊的诗人。田野的弃儿
或许明天,你就将搬离此地
像是接受一份你无法拒绝的礼物
只有这些不问世事的柚子,依然安坐在上面
替你守卫这个即将消失的院子
当你抱着六个柚子向我走来
你的笑容是羞涩的。这是另一份礼物
让我认出陌生的光辉,尽管你的脸的一半
正埋在阴影中,但这不妨碍柚子内部
那一瓤瓤肥美剔透的果肉
在黑暗中抱得更紧。当你掰开它
果汁在齿缝迸涌,如一条新的泪腺被掘开
此刻——如释重负的枝条弹回原处
来自地心的引力,为词语减去重负
柚子终究无法被我们长久地握住
我承认舌尖触到的肉,有着方言的微苦
“我们拥有的知识,只关乎这个针尖般的小地方”
你珍视这狭隘,同时在自己身上克服狭隘
你终将用方言重述这里的一切
不被历史和博物馆记载,丧家犬与土拨鼠
也无法嗅辨并找回的昨天——
铁锚那无尽的链索,省略的那一部分
2025,09.24
2.梦游洪塘——赠章碧鸿
总有一支弹簧拉高我们低处的仰望
天姥山因此不得不降低了身段
群山搬运着光线,这繁忙的作业
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都在白日里梦游?
汗珠就是算盘珠,在董事长的脊背上
现场筹算诗歌的高度。白云附赠一个免费睡袋
挖掘机的手臂先于我们伸进空白图纸
外婆家的密林深处,六月雪至今没有长大
收藏店老板还在寻找童年
那遗失的宝藏,而蕨菜从哪一年开始
已经放弃了拳头的表决?它们失传的权术
替我们抵制无处不在的花拳绣腿
冬青,泡桐,乌桕,檀木,麻栗
在你的植物词典里,依次喊出它们的名字
植物们乐于帮你解开鞋带
只是为了让你有一个附身的机会
向脚下的这片土地鞠躬
披荆斩棘,用柴刀和锄头论证
关于一家书店落户山中的可行性
诗人本是梦游者,秉烛,或以明月为灯笼
你曾目睹:云霞的明灭,一架放弃的松木梯子
“什么都不在了吗?不。一棵巨大乔木伐倒后
落下的籽粒仍在三十年后发芽
遗忘也是。”松针尖锐,踩上去又如此柔软
飞鸟迅疾,如箭矢总结冗长一生
也允许有片刻迟疑,而又在摩擦中撞开空气
克服来自自身的阻力。邻居的狗叫得出
你的乳名,用狂吠迎候你的归来
一个没有醒的梦,或不可求的瀛洲?
也许。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洪塘
仍有一孔泉眼。在一首诗里,汩汩满溢
像一支涡卷弹簧,借神秘之力恢复原状
* 洪塘,位于浙江新昌儒岙镇,与李白梦游之地天姥山遥遥相望。
2025.10.19
3.肯定句及其否定形式
你喜欢肯定句,即使蜂房下滴的蜜也有
瞬间迟疑。自从亚当以来
由于古蛇的唆使,我们已习惯于否定
在更多的否定中肯定现代性
“不一定死”?以此对抗肉身的必死
箭在箭袋里沉睡,渴饮铁锈味的雨水
一支箭早已暗藏对靶心的逃离
就像一次篡改,误译,在原文中任意添加
或者减去,无疑是别有用意
门是窄的,只容侧身而入
就像你打开了门,却去往别处
只留下晃动的秋千,这不确定的抛物线
我们怀抱“是”的信念,斩钉截铁
却固执于“不”的发音。我甚至祈求
这闷热的梅雨天再持续几天
我喜欢这漫长的雨季,因为雨停了
一切就结束了。雨水在下水管里的流动
像一场欢饮,或纯粹是对一种食物的吞咽
我们如此钟情歧途,如反复探究
诗的歧义。直到某一天,雨真的停了
每一种可能被穷尽。江水退去
阳光猛烈。门口芭蕉突然高过了围墙
*《诗篇》19:10:“比蜜甘甜,且比蜂房下滴的蜜甘甜。”
2025.07.07
4.在越剧艺校
一枝莲蓬何以恰好有十三粒莲子?
十二钗凭空多出了一个:命运所钟情的奇数
当淤泥填满藕孔,爱只是一种厌氧的生物
烈日仍灼烫,幸好有一座亭子
远远迎接你,像是爽约后意外的迎娶
大观园也还那么小,一圈圈缩小的波纹
有一副美满姻缘打制的镣铐
莫非只有缺失的部分才值得铭记?
那错误的部分才配得上一个完美的盟约
“我来迟了!”这裂帛的宣告曾撕碎
一个受雇于自我的微型宇宙,似乎只有错上加错
才能为这场约会找到迟到的理由
时间中有重名,像一只蝴蝶向另一只致歉
但我们总能够从“将我骗”中迅速认出
假冒的替身,从一面碎掉的镜子里认出
那个由玻璃、疾病和虚无构成的形象
鹤嘴锄躬耕的沃土只生长草药
虫子啃食过的荷叶像一张烧焦的肺在呼救
或许,写得太美的诗稿需要焚烧掉
难怪我们读到的总有那么多坏诗
因此灰烬的懊悔比的笃鼓上
急促的鼓槌,总是迟到一个后花园
像弓弦擦出的一个错音,或一场急雨后
荷叶上莽撞水珠。窄门偏逢狭路。水的针脚
因此误将“天上”缝进“人间”
一不小心折断的莲蓬,像是一次刎颈
琴房里偶遇羞涩少年,刚入学的新生
拱出的柔嫩胡须,不识松针尖锐
一管竹笛无声。而要等到你走得足够远
他身体里的一排笛孔才会次第挖开
*越剧艺校位于越剧故乡浙江嵊州。的笃鼓为越剧演出时所用到的乐器。诗中所引“我来迟了”、“将我骗”、“天上“、“人间”皆出于越剧《红楼梦》歌词。
2025.09.07
5.西景山的月亮自负盈亏
我在月球坑坑洼洼的表面固执地寻找
山脉的起伏与走向,在那里有没有属于我的
一块月壤?一块拒绝分析
只愿意让一粒种子发芽的泥土
据说它采自月亮的暗面
光是借来的,好在从来不用归还
斧柄是借来的,穿凿如一颗露馅的心
西景山的月亮是菱形的,或者说
我从未见过一轮圆满的月亮
它习惯于自负盈亏,无论如何抱残守缺
总能自圆其说,像一只过期的月饼
让挖掘机的智齿隐隐作痛
它是一把斧头,只把自己砍伐
给没有故乡的人,赠送一个不付费的故乡
把忘记方言的人,潦草的人,变成楷体
虫子的低音,纠正我们的朗诵腔
月光下的故乡像一个旧社会
弥合着分歧,争吵,缝隙
月光下我找不到一个仇人
我两手空空,像一个交白卷的考生
在新农村,月亮几乎就是唯一的考古
铁皮盖住的井底,有溺亡的星星
2025.10.09
6.死亡的知识
腐木拦住去路,盘查生者多疑的脚步
通向墓地的路蜿蜒如蛇,路廊坍塌,胡葱疯长
只过了一年,坟头土丘的荆棘和茅草
已高过我头顶,碑石上漶漫的字迹
需要辨认,需要细雨再一次擦洗
似乎死亡也在长高,也在努力抽出幼芽
那未经允许的悲伤,譬如朝露
曾被哪一片草叶噙住?春天的山野是一个
摇滚学院,适合饲养来历不明的猫
女贞交互对生的叶序,暗中满足
一组古老的数列,像植物课堂的一次抢答
父亲墓旁两棵松树,一棵枯松,一棵
仍青翠。记忆中已多少年?死亡与生命
之间的这种古老的对话,仍在继续
如同父亲和我之间的联系凭借
这一面背阴的山坡,仍在积雪般加深
死亡作为一种特殊的知识,通过春天的草木
传授给生者,从而转化为新的养分
像蕨菜肥嫩茎干,折断后涌出的新鲜汁液
*诗中嵌入了近期获赠的三本诗集的名字:《未经许可的悲伤》,《譬如朝露》,《摇滚 与科学猫》。
2025.04.21
7.停电
在小时候的山村,停电是常事,而且
通常不会有通知,也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
电停了。我记得灯泡熄灭时整个屋子
变黑的那个瞬间,燃烧的钨丝颤抖着冷却
一棵倒栽的闪电形状的树,定格,然后消失
这时往往是晚饭时间,一阵惊叫之后
一家人随即陷入沉默,黑暗中只有筷子
和汤勺,撞击瓷碗的声音。这时候
母亲就会点起墨水瓶改装的油灯,灯芯
从瓶盖中间穿过,幽蓝的灯焰摇曳着
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有时会有奇怪的变形
一灯如豆,这有限的光明如此固执
这喜极而泣的豆,这悲欣交集的豆
把我们从黑暗中夺回。我在灯影里做作业
稀薄的光线像一种被扣押的财物,许多年后
仍没有归还,甚至直到现在,我仍习惯于
接受黑暗的庇护,而对过于耀眼的光明
有着某种不适,就像在漫长的等待之后
电突然来了,那刺入虹膜的光束带给我的
那种短暂的失明。而我记得棉线浸入煤油的
另一端,那贪婪的汲取,只为灯焰上
寂静的舞蹈,以及寂静中盛开的一灯如豆
2021.09.30
2021.10.01
8.天烛湖游览指南
在这里,岩石乐意扮演各种角色
鳄鱼泪,狮子吼;猩猩相惜,蟒蛇有心
甚至企鹅,也腆着肚子恭迎我们到来
尽管对于炎热,它仅仅只是入门
寒武纪像是刚刚过去的昨天
借两支蜡烛,我们似乎还能回到
那个寒冷的现场,并在众多石头中找到
自己的替身,一个满脸通红的酒徒
角色的关键是角度,比如鲁迅
(据说某块皱着眉头的石头就是周树人)
看上去很激烈,而在我们的合影中
他始终处于中间的位置,如同在酒局上
草鱼偏左一点,我偏右一点
飞鱼远一点,你近一点,参照物
有时是黑脸书记,有时是红脸秘书
写诗就是违纪,但必须理解雁阵的纪律
正如我们走的是一条硬化水泥路
好在松针早就做好了铺垫
哪怕逻辑小得像针尖,它仍然乐意
给一滴蜜留出站立的位置
而宁愿把自大的人移到一边
松鼠是闪电劈开的另一条秘密小径
明知是虚构,你肯定也乐意为虚构辩护
没有看到野鸭,湖边的两只鹅也是假的
就像地方戏里,鹅是一种隐喻
它在我小腿肚上啄出的疤痕
像一种特殊的学前教育,留有韵脚的奇痒
所幸孩子们已经远远跑在我们前面
美术生跑在了美术史的前面
他们拥有比板栗更多的刺
像一种冒犯,有多尖锐,就有多柔软
那长矛般的尖喙得以被免于向彼此投掷
2024.10.05
9.溪边的皮箱
在乡村,时间几乎是静止的,就像溪边一只白鹭
在那块几乎专座一样的石头上半天不动
它已多少天没有飞来?只有长尾山雀
还垂挂在电线上,像一位专注于垂钓的隐士
鸭子大摇大摆穿过乡村公路,那通红的脚掌
似乎刚刚在溪水中测量过春天的体温
如果不是溪边丢弃的一只皮箱,那死者的遗物
人们几乎已经想不起,死亡曾经离自己如此之近
这是这一带的风俗,似乎在奔赴另一个世界的路上
死者仍然有义务携带这笨重而无用的行李
2020.02.23
2025.06.07
10.义乌记:不在
咖啡机不在。茶叶罐不在
香烟不在。布丁不在。叉子不在
沙发里跟你唱反调的那根弹簧不在
梦蝶街的一只蝴蝶不在。鸡鸣山的鸡不在
《越界与临在》这本诗集少了一页
打火机不在。分岔的火焰莫衷一是
像我刚刚过完的仓促的一生
茶壶不在。因此诸神渴了
壶嘴的曲率精确到小数点后面
一颗心的茫然!因此,吉他的一根弦突然断了
奥登不在。佩索阿不在
策兰不在。德语区里一根接骨木不在
酒壶中仰泳的酒曲不在
一个梦总是拥有复数的形式
一只钟表习惯于质疑另一只钟表
楼梯攀向过去式。导航提示不厌其烦
“一公里后向右后方转弯”
从书店到书店,爱总在不断位移
这随处可见的廉价小商品
唯有秘不示人的折扣不变
今天你不在。因此你总是无处不在
注:“不在”,为义乌一家书吧的名字。
2025.01.12
2025.03.03
2025.08.04
11.所有的蝉在同一时刻说话
蝉在更高的枝头隐身,我只能听到
几声鸣叫:由地方性,向世界性的迁徙
它真的活了17年吗? “或者说它根据什么来判断
自己在地下度过的时间?”它不回答
经过一次次蜕皮,蝉已经不再是它自己
它喜欢独语,也乐于邀请所有的蝉
在同一时刻说话:那是世界聋掉的时刻
刚和朋友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他一个人在说
他的粤语口音听起来像是一门冷门到
荒僻的外语。但即便是窄门
总也有一条路,通往传说中的救赎
我承认我们比蝉更加饶舌
说了很多,却仿佛什么都没有说
说出的,始终小于沉默的部分
联通一只音箱的那根秘密声线。那一刻
我听得到刺吸式口器向内的掘进
和渴饮。一切归结于徒然
当诗集越出越薄,所有虚妄被删去
还有什么值得挽留?记忆有时是一种伪币
只允许在小范围之内流通
当方言开始冒汗,地球背面必有另一只蝉
凭借身体的感觉唤醒自己
它的别名,听起来像一个先知
尽管它说出的是一种普遍的无知
这是否是一个悖论?无知,是唯一的知识
* 《徒然集》为浪子最新出版的诗集,《无知书》为其另一本诗集。
2025.08.21
12.在郁达夫故居前喝茶
没有一丝风。唯有蚊子不请自来
我总是记不清自己的血型,在A和B之间游移
曾经记住过,又忘了,我轻易地宽恕了
自己的健忘。好在可以请教蚊子
它的博学来自一枚舌针的训诫
但看来不是时候,它才懒得搭理你们这些
喋喋不休的人,即便你已经走得很远
你的笛声还是会回来找到我们
就像蚊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一个
没有按住的笛孔并非出于偶然。一个
不存在的地址,只生长满园草药
旧体诗和意识流小说如何东拉西扯
旧疾和偏方也照样南辕北辙
蝴蝶打的死结,蝴蝶自己也束手无策
唯有波浪不死心,许多年后,还会一次次
来沙滩上寻找,丢失于此的贝壳、死鱼和断桨
哪怕国槐的发型已经规整到统一的标准
洗心革面的新诗,仍试图在热带风暴的边缘
在无数的被我们虚掷过的每一秒
捕捉一对薄翅的594次振动
柳条是天堂垂挂下来的一支支泉水
它要救活一颗心已经太晚。铜像在发烧
失踪者的履历表摸上去有点烫手
喝完的酒坛被用来插花
代价是取消格律,奶嘴押镣铐的韵
意思是旧社会看起来还是太新了
次要诗人面对纯棉的现实
究竟是口吃,还是无话可说?
一小块来自海洋的陆地被委以重任
据说它只对铁锚负责,却随时准备漂走
来自蜀国的诗人,大笑时仰角不妨更大一点
就像鱼腥草的剂量也不妨增加一点
富春江上的游船是一种诱惑
走进雕像是一种更大的诱惑
而青铜里肉身已烂醉,被一个底座锈住
2025.09.21
13.火药局巷【1】
本地人对于常年干旱早已习以为常
我打车来到此地,零星细雨是一种意外
正如一个十三岁男孩瞳仁中的沙子
是一种意外,这些不肯轻易被驯服的
都市的不速之客,荒野的遗腹子
(记得他惊呼了两次:“我的眼中有沙!”)
一个曾经生产火药的地方
火药味已飘散。巷口一辆平板车上
西瓜滚动如头颅,胭脂红的杏子
像妩媚的眼睛一齐睁开
没有人知道,我是来找一家书店的
它以火药命名,不免让人揣测有何深意
我来得晚了,好在历史不会打烊
哪怕一本压在最底层的书,也不必奢望
有一个惊喜的折扣。其实除了批判
我们还可以有更高级的兵器
比如燕子,它可以代替我们向蓝天行刺
当我还没回过神来,它像一枚飞镖
掠过我头顶,向着低处回旋
密室吐火,诈降汉语一夜大雪
这“黑色的雪”【2】,被身体里储存的
硫磺、硝石、炭和蜜所发明
配方中遗失的仇恨、悲伤、压抑、幽暗
因易碎而炸裂,并被永生的欲望
——一个隐秘的引信无意中引爆
柞木柜门后面,三个火枪手窃窃私语
以此躲避乔治·桑直白的审视
似乎文明的进程,曾经真的乞灵于火药
这热病中的世纪,猩红的脸
这“着火的药”,曾真的被归入药类吗?
以蛮力与猛毒,对付疮癣、湿气、瘟疫
“何其虚妄的念头!发烫的信仰……”
仿佛我的履历表曾填满劣质的火药
仿佛短命的烟花也比革命更接近于永恒
但一切被细雨所宽恕,像柳条
散开的发辫,让男孩瞳仁中的沙子安静
他的身体是一座小小的军火库
像一匹幼小的豹子,带着一颗豹子胆
和受潮的火药,向我们走来
或许火药只有在沉默的时候才是火药
似乎只有将全部的疯狂浇灭
——那足以毁灭我们千百次的力量
才能救活那些绿色的火苗,如同救活灰烬
注:
【1】火药局巷为西安城墙西南角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巷,因清代在此建有“官办火药局”而得名。巷口有一家火药书局。
【2】火药曾被称为“中国雪”。
2024.07.07
2025.03.07
14.莫干山居遇野蜜蜂——赠杨平、赵俊
我们是否都在暗中期待那隐秘的
一蜇?真多啊,更多的野蜜蜂
不断地涌进这间房子,掠过耳旁的
嗡嗡的声音,让我想到它们的身体里有一节
电量充沛的电池。耳边风。带着赞美
和挑衅。必要的冒犯。薄翅的振动
像一段热情的演奏,乐谱中未打开的一页
它们在寻找什么?究竟依靠什么
它们才能摆脱如我们这般的盲目
如此肯定,同时又如此尖锐
或许还远远不够,只有进到更深的山里
才能找到不被污染的蜜源
壁炉砖墙上的签名,密密麻麻,这些到过的人
有的已经失踪,有的已经不在世上
像炉膛忠诚的火苗,只留下更多灰烬
我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余的位置
只有在最顶端。左上角。一小块逼仄的缝隙
我带着惶恐,签下自己卑微的名字
好在野蜜蜂让我释然,它们的嗡鸣
让这间房子成为一只小小的蜂箱
不需要蜂王,赞美就是最高的冠冕
以致我有一种恍惚。某一刻我甚至觉得
我就是世界上蜜的总和。但需要减去
农药,减去铅里的毒,减去虚无
用长久的沉默,用有限性,在黑暗中酿蜜
学习门外的几座山峰,半天不说话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一首诗
已替我们说出。元音和辅音一律守口如瓶
任下午的寂静,磨亮那根唯一的针
在此地,只需要开门见山
词穷的时刻,有野蜜蜂为我们穿针引线
2025.07.12
15.青何三月三
需要动用怎样的想象,才能实现从炸鸡腿
到手工青团的一跃?唯一可以让现代性
黏附于田野的是,卞之琳在此地留下的
一行足迹,如蜜蜂细腿踩在油菜花蕊上
那一阵不为人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牛的眼眸中春水荡漾,不妨虚构
一张挂在墙上的犁,将化开的冻土翻耕
三月三,我的腿比蜜蜂的更软
可是戏台上,锣鼓和丝弦挠着脚底的痒痒
蜂房滴下的蜜足以让锋利的刀卷刃
三月三,我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虚空里
第一次见识,一个越剧团需要搬运
几十只木箱,才能装下如此多的戏服
如此多的黄金冠,如此多的碧玉缵
云想衣裳花想容,就好像在任何一个朝代
我都可以在一个液态的梦中醒来
三月三,我像失魂落魄的旧书生
半生为虚名所累,不肯卸下重担和前程
我闯入后台化妆间,目睹厚厚油彩
如何层层涂抹,直到抹去年龄和身份
来自老家的方言仍婉转,像幼狮
保留了一段未被剪掉的舌头
一如从幼年时代,古典戏曲给予我的
那种圆满的教育,尽管镜子一碎再碎
二胡与电子琴的对白,仍有冰水消融的激动
生锈声带里,铁树开花,电音绽芽
《玉蜻蜓》《追鱼》《卖油郎》《情探》……
这也是一种教育:嗓子里有惊雷
也有裂帛;脸谱中有义人,也有小丑
一只蝴蝶美得像是虚构,很多年前
它就存在,只不过借旧疾还魂
而新燕归来,衔回的一块春泥,干燥得
需要用唾液和宝剑的苦胆去灌溉
*青何村位于杭州富阳永昌镇,为中国传统村落,三月三为其传统节日。1953年初,诗人卞之琳曾赴青何乡参加整社工作,直至秋收结束。
2025.04.01
《北斗诗苑》编辑部
顾 问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1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2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20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
路 东:诗人,作家,独立学者。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睡眠花》《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等,现居南京。
张宗刚: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江海诗人》主编。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的研究与批评。
海 马:本名王勇。诗人,散文家,评论家。1966年5月生,江苏南通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出版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著作8本,发表各类作品数百万字。
沙 克:一级作家,文艺批评家,主任编辑。上海大学、澳门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研究员、访问学者。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出版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艺术评论等20多部著作。
总 编
高 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2年发起创办南京大学“南园诗社“并任社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任职。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创建了名闻遐迩的“诗人角”。著有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入选多部诗歌选集。
主 编
雷 默:出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20世纪90年初提出“新禅诗”,并进行写作实践。著有《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新禅诗精选》,作品在国内外多种文学杂志刊发,并收入多种重要选本。“悟空证实,由实及空”是其诗学核心,倡导汉语诗歌写作“化古、化今、化欧美”。
责 编:陈 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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