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最近两年在中国一直很深广泛欢迎,无论是讨厌美国的“爱国党”,还是喜欢美国的“自由派”都非常乐见特朗普掌舵美国。对于一个美国总统,国内政见相反的不同人群,却“殊途同归”,产生统一的判断结果,这是历史上几乎没有的。


如果由中国人投票给美国人选出来一个总统的话,我想在特朗普和拜登之间,特朗普无疑会大胜。特朗普最近两年在中国一直很深广泛欢迎,无论是讨厌美国的“爱国党”,还是喜欢美国的“自由派”都非常乐见特朗普掌舵美国。对于一个美国总统,国内政见相反的不同人群,却“殊途同归”,产生统一的判断结果,这是历史上几乎没有的。


尤其是,大选结果出来后,经过开票期间舆论的酝酿,国内除了基于专业分析的国际政治学家或经济学家外,愈发明显一边导向特朗普,而不待见拜登。在全世界都讨厌特朗普,为其下台感到庆幸的时候,为什么却在中国,特朗普获得这么高的认可度和普遍的同情呢?本文从各个群体的支持特朗普的动机试做分析。

第一类是对政治具有很高热情的“爱国主义者”群体,他们认为特朗普做美国总统,一方面会搞砸美国,另一方面会增强中国人的团结、奋进意识。他们把特朗普称作“川建国”, 热切期待他可以连任,这样可以成就中国的崛起大业这些声音由于“政治正确”,掌握舆论话语权,并且能够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在大选开票后,他们不接受特朗普败选的事实,认为这干扰了助力中国崛起的大好形势。那么这种想法符合事实吗?


首先说特朗普真的会毁掉美国吗?应该讲特朗普上任后,除了新冠状肺炎疫情带来的意外,前三年经济运行还是不错,经济增长率达到3%以上,失业率降低到50多年的最低水平,工人工资涨幅也创下克林顿政府以来最高水平。10月中旬那期《经济学人》对特普朗的经济成就做了分析,认为特朗普的前三年经济成就比奥巴马时期好,也比同时期G7国家好。另外,美国政治体制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总统和联邦政府的权力都是有限的有,即便特朗普是一个昏聩乖戾的总统,也不至于给国家经济带来致命性伤害。所以,特朗普可以毁掉美国的可能性很小,在他的任期内,美国在科技和新兴经济的绝对优势地位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特朗普即使连任,中国要短时间超越美国也是很难的。


再说,特朗普给中国带来的影响。特朗普对华政策,客观上的确倒逼了中国自主创新。但是,总体来看对中国的风险和不利影响是主要的,中国的发展的外部环境处于30年来前所未有的恶劣境地,大大增加了中国崛起的风险和变数。特朗普是否真正是中国的福音,我们需要思考以下几个前提:


第一,到底是平等、和平、自由的全球经济秩序对中国经济转型升级有利,还是封闭的、遏制性的外部环境对中国转型更有利?从全球经济发展一般规律来看,无疑是前一种转型成功概率更高,成果更明显。像前苏联那样,在相对封闭体系内完成的技术转型升级,很难有持久的动力。新中国前三十年历史也告诉我们,可以在独立自主情况下,以举国之力完成国防和重工业的一些技术突破,但是封闭的环境决定不利于国民经济普遍性的创新升级,只有充分参与世界经济交流和竞争,才是发展的不竭动力。


第二,中国到底有没有力量突破特朗普的制裁打击措施?贸易战以来,特朗普对中国经济和科技的打击,可谓招招见血,从增加关税,到对中兴、华为和Tik Tok的制裁,总体上看,中国连招架都很吃力,更何谈有还手之力!特朗普总是在以几乎零代价的情况下,让中国的经济利益蒙受巨大损失。在特朗普的战术里,中国像那个占下风的拳击手一样,不断遭受对方的重击。特朗普再任四年,他的手段可能会更毒辣,中国是否还能有力气经得住这种力度的打击?这需要认真思考。


其三,特朗普把打击中国、孤立中国作为其外交政的重中之重,特朗普的目标显然是把美国拖入与中国冷战的轨道,同时裹挟西方加入围堵中国的阵营。特朗普如果能做八年总统,那么对中国的新冷战将蔚然成势,中国发展面临的国际环境,可能有根本性的逆转。那么,到底是一个友好宽松的国际环境对中国崛起有利,还是敌对的国际环境有利?


有人不少朋友说,中国发展的好坏,关键在于做好自己的事情。但是能否做好自己的事情,还得看有没有一个好的国际环境。近代以来,全球已经成为一个互相紧密联系的整体,国际环境是决定一个国家的国运的最关键因素之一,从全球近代史来看,没有一个国家是在不利的国际环境中崛起的。中国改革开放能够获取巨大的成功,也是由于中国处于近二百年来最有利的国际环境中。如果特朗普主义得逞,重演西方对苏联的绞杀术,中国是否能够打破“修昔底德陷阱”,很值得疑问。


另一类很典型、声音很大的特朗普支持者是那些是对中国制度不尽满意,而对美国为代表的民主制度有好感的“自由派”(其实这部分人未必都是自由主义者,但是为了表达方便,暂且借用这个社会上约定成俗的称谓)。如果说“爱国派”对特朗普的青睐,是基于国家利益导向,则“自由派”对特朗普的青睐是基于价值倾向。他们对中美关系的判断是建立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美国制度是正义的,而中国制度是有天生“原罪”的,因此,美国对华一切措施具有合法性和正当性。由于他们的分析视角过度集中在中国制度、文化的缺陷方面,因此,他们对中国制度和文化积累了很多不满和怨气,一个处处难为中国政府的特朗普的出现,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泄愤口,也给他们看到压迫中国进行改革的希望。他们也因此显然更希望特朗普连任,而不希望出现一个与中国政府妥协和谈判的新总统。在这个群体中还有两个意识潜流:一是基于中国制度和文化的悲观判断,形成了对中国国力和发展潜力的悲观判断,有比较根深蒂固的“弱国意识”,对美国则形成“强国崇拜”,潜意识接受美国的一切行为都当做理所当然;二是,对特朗普本人能力的高估,选择性抓住他执政一些政策的作为,把他联想成为新时代的里根——新自由主义的新导师。以上种种看法,真的符合实际吗?


第一,过度美化了美国制度的优越性和正义性。中国国内对美国国家形象的建构,一种是新中国初期形成的以负面为主的形象体系;另一种是改革开放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对美国形象的一种新建构,这种框架下,美国的制度和外交则是很完美的,有正当性的。其实,这两种建构都有偏颇之处,应该说美国是一个复杂多元的社会,既有笃信公平原则的左派,也有民族主义、霸权主义的保守派,两派都具有话语权和执政影响力。虽然说二战以后,左派的“政治正确”在逐渐占上风,但是美国的确有相当一部分人,带着文明、种族的偏见,不接受中国的崛起,并且这种主张在中下层白人中有民意基础,在美华人可以清楚感受到。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种种打压,并不全都是因为中国不遵守国际规则,咎由自取,很多是他所代表的美国社会文化深处的自我中心使然,尤其是到2020年,特朗普对华政策越来越体现出不择手段、霸凌欺压,能说这是正义的吗?


第二,忽视了特朗普政策的危险特朗普四年来对华政策的种种作为,既无助于建立一个他口口声声的更平等的中美关系,更无助于无助中国的改革和进步事业。特朗普制造的中美关系紧张局面,以及他本人破坏国际关系和美国制度底线的恶劣示范效应,动摇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民建立的对国际规则的信仰,动摇了中国人对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价值和制度的好感。为中国国内反对改革开放的保守主义思想提供了市场,如果美国持续对中国加大孤立、打击力度,中国可能向一个更保守、更封闭的国家转变。


第三,高估了特朗普的能力。特朗普与里根有相似之处,两个人都是非政客出身,一个是演员,一个是商人;两个人都是70岁高龄时候当选总统;两个人在上任后都推行减税刺激经济的政策。但是从二者就任总统之后的表现来看,里根虽然“非科班”出身,但是绝对具有一个伟大政治家的天赋,特朗普则是一个治国理政的真正门外汉。论个人修养,没有里根的机智、大度、幽默,论执政能力,没有里根的雄才大略。这次疫情就是一个极好的测试,特朗普表现的可以说是跟胡佛处理1929年大萧条一样糟糕。不过,胡佛虽然束手无策,但是最起码还有一个总统应该有的尊严和道德底线,特朗除了无能还,还尽显他的人性之恶。所以未来评价特朗普一定是美国历史上最坏的总统之一,他的历史功绩跟里根是没法比的。特朗普即使再干四年,也不会成为新自由主义的新导师,甚至有可能还是新自由主义的终结者。


最耐人寻味值得观察和留意的一个新变化的。当拜登赢得美国大选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时,多数“自由派”一改对美国民主制度的信任和推崇,毅然选择去相信选举存在严重舞弊的信息,表现出一种“因人废事”的一种嫌疑。“自由派”在美国大选期间的变化和分裂,也为我们了解这个群体的思想和逻辑提供和一个很好的观察契机。

前两类支持和同情特朗普的人,可说都是基于中国立场的,基于中国的现实产生对特朗普的判断;而第三类则是一些对美国制度和国情比较了解的人,抛离了民族主义和个人情感,从一个客观和美国本位的角度去看待特朗普和此次选举。这些人往往有海外生活经历,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属于比较精英的群体,其观点也有一定代表性和影响力。


他们从普世价值出发,充分肯定特朗普出现的政治意义,他们认为特朗普为唯一一个敢于挑战资本集团、挑战体制的美国总统,是美国最大的“造反”派,他在医治美国沉疴,构建一个更公平的美好社会。他们认为,这次选举中,美国具有话语权的精英群体集体压制特朗普发声,抹黑特朗普,而普遍袒护拜登,违背了民主社会的价值。因此,他们把特朗普视为反体制的英雄,把拜登看做是既得利益的代表。


这类人对特朗普肯定的一些方面,是毋庸置疑的,以后历史评价特朗普这也将是他的独特闪光点之一。但是他们只看到特朗普仅有的或表面的善,而忽视了他更大的恶;他们看到了民主党和精英团体的小恶,而忽视了特朗普的大恶。


第一,特朗普口口声声要解决美国国内和国际不平等问题,但是他是用一种流氓的方式在破坏旧秩序,建立新秩序。他在国内的确是在否定和批判这个体制,但是他的手段是什么呢?他用的是个人偏见,用的是谎言,用的是制造社会分裂。特朗普如果有足够的权力,肯定是一个独裁者。在国际问题上,特朗普是个典型的逃避责任的甩手掌柜,尤其是对华问题上,口口声声要建构平等的中美关系,采用却是违背平等原则的帝国主义手段。特朗普是一个旧秩序的破坏者,但是他不可能会建立一个更美好的新社会和新的国际体系,只能让世界变得更糟糕。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种反体制的英雄吗?


第二,特朗普是在反体制,但是他并不是在代表人民控诉体制,没有控诉体制为人民带来的不公平,而是纯粹了为了他的权力和连任在控诉体制。要说特朗普向资本集团和既得利益集团开刀更是天方夜谭,特朗普作为经济上的保守主义者,显然是更倾向于既得利益集团的,他的减税计划显然是更明显向富人群体倾斜,向富人开刀的恰恰是民主党的一贯政策。特朗普即便是向一些利益集团开炮,那也是出于他的个人恩怨,而对那些支持他的利益集团,则投桃报李、听之任之。


第三,美国精英集团和媒体对特朗普的倾向性压制,也并不是无缘无故,是特朗普违背社会底限和美国立国之本的言行,引发了美国精英阶层的捍卫美国价值的警惕性。任何一个社会都是既讲公平,又具有强制性纠偏的措施,二战后西方社会对具有种族和专制主义倾向言论的封杀,也是是基于纳粹主义利用民主制度得逞得出来的教训。即便是美国媒体普遍对特朗普表现的不公平,顶多这违背了媒体的专业主义和中立性原则,要比特朗普违背民主、平等的原则轻的多。


第四类人喜欢特朗普,是因为特朗普是个有强烈种族主义倾向的总统,他推崇白人利益至上,不喜欢有色族裔移民,还给穆斯林七国签发移民禁令。这种倾向的迎合了中国中国内越来越严重的对有色人种和穆斯林的焦虑情绪,给具有这种焦虑的人出了一口气,他们暗自拍手称快。国内经常将特朗普在移民和宗教问题上的右翼言论和马克龙、默克尔的左翼言论比较,通常是褒特而贬马。但是他们忽略了,如果这种“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在美国和西方持久发酵下去,最终结果不仅是压制有色族群和穆斯林,更要延伸到排斥打压非西方文明国家的所有国家,白人种族主义更不会接受中国崛起的。所以,具有多元主义情怀的民主党还是对中国更有利。


第五类是一些具有朴素爱国情怀,对政治也不甚了解,以一种平民的心态去理解美国政治的人群。这些人是社会的多数,他们对政治家的判断受传媒影响比较大,对特朗普表现出一种“懵懵懂懂的爱”。第一,基于朴素爱国情怀,他们受“川建国”一说的影响,认为特朗普当选对中国利好;第二,由于从信息传媒中获取的特朗普的信息远远比拜登多,这种熟人效应,也促使他们更愿意选择特朗普,毕竟人们很难对一个陌生的人产生倾向性的判断;第三,特朗普这个人一些鲜明的性格,没有一些政客的那种“虚伪”和“城府”,也会让人基于朴素的人性对他产生好感。不过这部分人群对一个外国领导人的关注不会那么持久,也很容易随着媒体信息的沉淀而改变。


对特朗普好感和同情的另一个基础则是对拜登的不欢迎。目前国内对拜登的恶感通常基于以下常见的分析:第一,无论谁当选总统都对中国不友好,对中国来说都一样;第二,拜登是个老政客,对中国会比特朗普更狠毒,中国会更难对付。


首先来分析第一种看法。中美是天然的竞争者,的确谁当总统对中国都不会太友好。但是不同总统对华政策以及产生的效果还是很大不同,甚至是天壤之别的。如果说尼克松以来美国绝大多数总统都是把中国看作是可以合作的竞争者,那么特朗普是把中国当做是势不两立的敌对者,这种定位就是有根本差异的。在具体操作上,如果说往届总统都是“恩威并施”,即使是防范和遏制也是采用较为柔性的手段,特朗普的重心则是打击遏制,并且不择手段。要说谁当总统对中国结果都一样,显然是违背事实的。不同的总统,的确会对中国的发展际遇带来相差很大的影响。


恰好因为拜登是个职业老政客,所以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可以揣测分析的人,可以一起坐下来交流的人,而不像政治素人特朗普那样是个不择手段、不可捉摸的人。你可以说拜登是伪君子,但是伪君子做事总是有所顾忌的,采取特朗普那种流氓式招数的概率比较低,中国应该更容易打交道。特朗普下台对中国是大概率的好事,小概率的坏事。

结语

美国大选可以说也是对中国人政治素养和认知能力的一次测验。特朗普是美国百年历史上最奇怪复杂的一个总统,不过解读他也并非难事,不要被扑朔迷离的现象和只言片语迷惑。作为中国人,对特朗普做出一个较为客观的判断,不外乎基于以下三个原则:第一,人类普遍存在的价值和道德;第二,他为他服务的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第三,他对中国人民的福祉将会产生什么影响。


从第一和第三方面来讲,特朗普无疑都是尼克松以来最糟糕的总统,从第二方面来讲,特朗普也是功过参半,他虽然执政前半期振兴经济有功,但是没处理好疫情,又让美国陷入萧条,并蒙受巨大的24万多人的生命损失。总体来讲,特朗普并不值得中国人的支持和同情。中(还有俄罗斯等国)西方之间对特朗普的认知偏差,这个现象的确值得深思。


作者:周大可,来源:微信公众号“知沧海”(ID:zhicanghai),本文原载于“阜成门六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