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河北承德人，满族。出版诗集《普通的幸福》《分身术》《身体史》《读唇术》《燕山上》《我的北国》《上兰笔记》等多部。获孙犁文学奖、《民族文学》《莽原》《诗选刊》等年度奖。


　　1.对一只麋鹿的祝福


　　山林边缘，我看见一只麋鹿

　　在踱步，我看见它修长的四肢

　　在枯草上踏出优雅的节奏

　　我仍然会被感动：它的鹿角

　　像分叉的枯枝

　　在阳光里，投下神秘的暗影


　　如果生命是一场旅程，我愿麋鹿

　　在其中有安宁的长途

　　如果生命是一片密林，就让它在

　　其间自由栖息和奔跑

　　微风，青草，溪水，广袤的白桦树

　　——世界为此充满生机


　　站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我心怀敬畏，像一个初来乍到的访客

　　带着虔诚，时常祈祷，我已学会

　　坦然面对心中的一切规律

　　我将祝福化作清风，让你靠近麋鹿

　　像看着一份纯粹的善意在传递


　　晨雾弥漫的林间，希望在每一个

　　脚印里都获得传承

　　我默默守望，如同守护一枚纯真的落叶

　　并期待它的岁月

　　是没有动荡的美好篇章

　　想起古老传说中的祥瑞之兽，和它对

　　宁静的向往，它们共用一对茸角

　　有些耳语，又来自溪边饮水的麋鹿——

　　“要警惕猎人的陷阱，警惕草丛下

　　突然跳出的闪电

　　不要让它靠近，或划伤了你自己……”


　　2.从逻辑中析出……


　　我从一团乱麻中

　　理出一千种头绪。我从一片山岰里

　　析出一万缕炊烟

　　我在更深的夜里找到黑暗，在

　　两片雪花中间

　　酿出一杯浪漫主义美酒

　　我把一部逻辑的诗篇，扩展到

　　浩渺无垠的旷野。我把适应

　　真理的一次顿悟，延伸到永生永世

　　我把一个复杂的命题

　　推演出一百个结论。我从一个

　　结论的背后，找出一千种意义

　　在爱人和仇敌之间

　　我紧紧攥着一把神奇的钥匙

　　我把一场激情的盛宴，命名为

　　青年人的节日

　　我让一滴智慧的水珠，折射出

　　万道金光。我从一道闪烁的光芒里

　　捕捉到死亡的阴影

　　我在广阔的世界上，发现了某个

　　人类种群灭绝的秘密

　　而走钢丝的人，在肉体消失之后

　　我突然从他的命运中

　　看见有无数人，正摔下天空……


　　3.头骨酒器在博物馆


　　历史与惊悚，相遇在一座博物馆里

　　它收集了万物的声音

　　它喊出一声，如果它真的喊出一声

　　这该是怎样的景象?

　　在岁月的尘埃里，最难捕捉的

　　往往是亡魂的阴影

　　头骨酒器置于展柜，在灯光下

　　在狭窄的角落里

　　一颗头颅，被时间长期收留和陈列

　　我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它被放在一个机器模型的肩膀上

　　可以凝望和开口，也可以窃窃私语


　　我缓缓走近它，在我早已疲惫的心里

　　嚣张再次变得脆弱，仿佛

　　只需目光轻轻一扫，它就再次触碰到

　　一座摇摇欲坠的宫廷

　　但这只是一支酒碗的到来，一颗

　　被许多人抚摸过的头颅

　　一个被无数仇敌反复把玩的酒器

　　记忆尽头是往昔，它停留在

　　死亡的未端，把头骨

　　献给了某个一去不复返的时代，这颗

　　装着一个国家的脑袋

　　这颗装满无数痴想的银酒壶

　　在暗夜，像琥珀一样发出幽绿的光束


　　我发呆，如同凝视。凝视你的斑驳

　　也凝视你的阴森可怖

　　我凝视坚守在博物馆里的值更老人

　　他在走廊尽头谦卑一笑

　　就露出了白森森的头盖骨

　　我因此，知道了他的工作经历

　　他的历史是深渊的历史。他的祖籍

　　来自黑暗的海底

　　所以，擦拭这酒器时

　　他也顺便擦亮了那个血腥年代的身躯

　　张慌不安，向某处逃亡的人群

　　他听见深夜里的一声长叹

　　在廊道尽头传出

　　总是那句迟迟不肯消散的寒意


　　这个头骨酒器，是一个时代的旧址

　　像漂浮的记忆碎片，在梦魇般的

　　黑暗中，它越陷越深

　　空旷的博物馆，也因此变成了一座

　　孤独的囚牢，哦，岁月

　　它因此会在无妄的猜测中发生震动

　　像时间在展馆闭合的一瞬

　　被凝固，被倾泄出哗哗响的血酒水


　　4.松花江捡绿松石记


　　云一直向南，江水追着它的倒影

　　当它流经刘家大沟峡谷

　　遇到的打渔人，都变成了暴脾气的樵夫

　　穷困潦倒的船老大

　　直接就上山当了土匪

　　但越货者不杀人，入水者不长鳞

　　只有放排的后生，才唱着

　　山歌，娶走了礁石上晒成雕像的女人


　　天池和嫩江，从源头到上京

　　老船夫紧紧抱着橹杆

　　少年俯身江畔，在激流和卵石中

　　寻找渡口。听大梁号子

　　穿过两岸赶路人急匆匆的幻影

　　江水行一程，就有一番阅历

　　请白客的宴席摆在沙滩上，顶着夜色

　　来赴约的，都是湿淋淋的鬼魂

　　水底的绿松石露出幽光，被我选中的

　　那一枚，正一串串吐着淤泥


　　江底暗石重重，某些事物的坚守

　　一直在奔腾、激荡、汇聚

　　……它的每一次转折，都与未知相遇

　　放排的老把头，准备葬身鱼腹

　　还是一直站在波浪上

　　喊永远不死的《开江歌》，他看的

　　只是浩瀚的江水，为他打磨出的

　　各种回声，而滔滔不绝的岁月中——

　　它到底出自谁的喉咙?


　　5.蜜蜂


　　如果不停止幻想，就飞向远方

　　如果想暂歇，就把钢针收回胸膛

　　石头里采蜜到錾下

　　薄翼中做梦又翻越了山岗

　　做一个守望主义者，显然无趣

　　归途上都是死亡的霞光

　　如果蜂巢里那些穿梭的身影

　　都是一列列甜蜜的黄金战车

　　这个辛苦的世界啊，没有人能

　　躲过一场硝烟弥漫的奔忙


　　6.麻雀


　　麻雀忽东忽西，仿佛置身于

　　日常的琐碎里，除了那片熟悉的屋檐

　　没有什么能让它停留

　　每次瞧见麻雀，它都正由一片

　　生活场景向梦幻场景迁移

　　如果遇到一个可怕的时代，也毫无

　　办法，在逃亡的路上

　　活活被累死，即使被列为某种毒害

　　它们对再次投生，也同样团结又慷慨

　　由此可见，麻雀是一个现实主义的

　　集体，一身褐色，饱经世故

　　它们，机敏，急切

　　随时回应生活抛出的各种难题

　　当它小巧的翅膀，扇动着我们对

　　爱情的认知，它的身体却从

　　筛底拖走谷穗，殷勤地喂给了另一只

　　这导致我和一群孩子，开始怀疑

　　自己陷阱一样的用心

　　而秋天，那些麻雀正在打谷场上争夺

　　像在翻动被惊扰的历史

　　它们忽地飞起，喳喳叫，像一朵

　　给市井生活带来喧闹的乌云

　　当我转身，我明白

　　这种眷恋，像炊烟一样在村头升起


　　7.扶墙记


　　颓墙危拱，荒草困于死角

　　我念着旧巷之寂，日光凛凛有声

　　阴影轻移，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我念着踱步的午后

　　云掩南山，苔绿似绸

　　斑驳的墙皮在岁月里剥落

　　扶一次，如触动它身体里哗啦

　　哗啦的流水。再扶一次，它肉里的

　　骨头，都稀里哗啦坍下去

　　每有坠落，皆是我身体在更替

　　记得邻里左丹娘

　　半夜常常一个人哭上山顶

　　她夭儿逝去时，青纱帐里的疯狗

　　正向着夜幕狂吠

　　这个二十一岁的小母亲，一夜之间

　　就变成了白头老妪

　　孤槐丐相，落莫如我身影

　　秋浓处，陋屋残画

　　我念着你身躯佝偻，一步一颤

　　都是巷道里滚动的石头


　　8.野庙记


　　有人早于你踏入那座神龛，他是

　　守庙的老阏，六十年的

　　破落老僧，青白头皮，一身油污

　　讷笑迟于言语，像邋遢土地

　　一个人吃着单薄香火

　　神龛上，一尊铜炉

　　正被一双枯手添着灯油，那香烟

　　袅袅，携着细雾，漫过了

　　殿门上仅存的缝隙。众神早于你

　　绕过回廊，走出迷津

　　那人将手中残瓦，磨了颗颗佛坠

　　吊在乌黑的额头上

　　落日一样的那人，不会等你来

　　荒岗一样的那人，身体里有响声

　　云在树冠，天光激动

　　他静悄悄地，已看出了

　　你怀着满腹心事，正沿着山路

　　一个人缓缓走近……


　　9.单车坟场


　　几十万辆动感单车，堆放在

　　深圳的荒野上

　　这个钢铁的坟场，它冷冰冰的

　　偶尔有锈蚀和腐烂的声音

　　坍塌让它迅速改变了一下形状


　　而夜晚是突然降临的

　　一群人的身影，混合着一座城市

　　众多乒乓乱响的车间

　　和不断被拆除的厂房，春天在暗中

　　藏着秋风的力量

　　沉默的打工者，像一片乌云

　　他们碰撞，纠缠

　　像特洛伊城墙下拥挤的幽灵，不断

　　汇聚在蠕动的田野上


　　他们好像接受了某种指令，他们在为

　　黑夜工作，天一亮就散开

　　乌泱乌泱的身影，有了穿越者的节奏

　　也有了未来者的幻觉

　　他们怀里抱着车轮，在轮毂和

　　车床中穿梭……生活如此艰辛和无望

　　有人被轰轰响的机器搅碎

　　有人被抚恤金和赔偿款改变了命运


　　当苍老的市政工人，开着

　　一辆蓝色垃圾车，反复进入荒野

　　一座鬼魂的坟场就暴露出来

　　钢铁的肌肉，是腥红和暗哑的

　　而它的骨骼，却是一座狂风的剧场

　　它的内部，人声鼎沸，在腐朽的旷野里

　　像残破的洞箫一样呜呜响……


　　10.阿米亥的苹果


　　阿米亥一直躲在苹果内部

　　他对所有拜访者，都充满敌意

　　他听见外面有人把刀子放下

　　才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完成了它的工作


　　而一切值得信赖的话，总有人

　　在慢慢诉说，我知道你心中有一座

　　果园，秋风吹红了一树苹果

　　你甜蜜，拘谨，羞涩，像蜂巢一样闪烁


　　你进入夜色深处，其实已经

　　属于星空内部，你在一座宫廷的中央

　　默默雕刻着一个黄金宝座

　　而赶来拜访你的人，绕啊，绕啊绕

　　他们来自众多美妙的酋长国


　　它们甜蜜美满，像蜂王一样满怀理想

　　所有的心愿，都充满和平与美好

　　所有的笑脸，都是一枚红扑扑的苹果

　　而它们都放下了刀子，啪的

　　一声，连刽子手也停止了杀人的工作


　《北斗诗苑》编辑部

　　顾 问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1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2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20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

　　路 东：诗人，作家，独立学者。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睡眠花》《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等，现居南京。

　　张宗刚：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江海诗人》主编。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的研究与批评。

　　海 马：本名王勇。诗人，散文家，评论家。1966年5月生，江苏南通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出版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著作8本，发表各类作品数百万字。

　　沙 克：一级作家，文艺批评家，主任编辑。上海大学、澳门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研究员、访问学者。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出版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艺术评论等20多部著作。

　　总 编

　　高 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2年发起创办南京大学“南园诗社“并任社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任职。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创建了名闻遐迩的“诗人角”。著有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入选多部诗歌选集。

　　主 编

　　雷 默：出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20世纪90年初提出“新禅诗”，并进行写作实践。著有《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新禅诗精选》，作品在国内外多种文学杂志刊发，并收入多种重要选本。“悟空证实，由实及空”是其诗学核心，倡导汉语诗歌写作“化古、化今、化欧美”。

　　责 编：陈 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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