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永臣，原名惠永琛，男，1970年5月出生，甘肃镇原人，中国作协会员。甘肃诗歌八骏成员。出版诗集《时光里的阴影》《春风引》，先后有1500多首(篇)诗歌散文发表于《诗刊》《飞天》《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民族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星星》《芙蓉》等刊物，曾获甘肃省第五届、第六届黄河文学奖、全国煤炭系统“乌金奖”等奖项。


　　1.安慰


　　流水舒缓

　　暮色撤走了鸟雀们身上

　　最后的一缕光

　　它们欢快地落在水边的高树上

　　它们有简单的家

　　也有简单的快乐


　　站在岸边，看自己的倒影

　　一点点撤走

　　内心突然有了些失落

　　人世渐暗，而我却不能

　　回到灯火阑珊处


　　我的家就在对岸

　　我的家遥不可及。已经旅行很长时间了

　　却还没有到达理想之地


　　这时，暮色持续加重

　　唯有远空里的一颗孤星

　　用它的闪烁

　　安慰着一个被黑暗逐渐包裹的人


　　2.一只鹤


　　一只鹤

　　单腿站立在水边

　　它有陡峭的悬崖和无边无际的大雪

　　它有琴弦

　　也有近乎完美的弓


　　一只鹤

　　一只不容别人靠近的鹤

　　看护着一湖碧水

　　和尘世轻盈的荡漾


　　远处是青山

　　近处是瞭望


　　它单腿站立的生活

　　我试图模仿

　　它孤傲的长鸣

　　我试图练习

　　“我正努力使自己成为一种复杂的物质

　　——我有不合时宜的生活”

　　也有追求孤绝的傲心


　　3.等 待


　　夜已很深了

　　时光却没有放慢脚步

　　疾驰而过的车辆，让冬日的大街

　　沸腾着。站在路灯下

　　我像无家可归的人


　　我裹紧棉衣

　　不停地踢踏着路面，我所等待的人

　　还没有消息

　　对面的舞厅，溢光流彩

　　为陌生的街市涂抹上一层

　　雾霾般的忧郁


　　这一刻，即便有歌声唱起

　　也无法拂去内心

　　积压已久的灰尘

　　即便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也不会惊愕


　　她会不会来

　　我无法确定。拿在手里的电话

　　无法拨出她的号码

　　因为，我们至此从未联系过


　　——我只是等待

　　一场旷日持久的约会


　　4.在黄河岸边


　　浑黄的河水不懈地拍打着巨石

　　那只水鸟，仍站在石头上张望

　　它没有飞走的想法

　　而一只羊皮筏子

　　忐忑不安地经过时

　　还是颠簸了好几下


　　隔岸的黄沙，被风卷起

　　又被扔进水里

　　渡河的人，费力地划动着木桨

　　绕过一块巨石

　　绕过一阵鸟鸣

　　向对岸划去


　　苍茫的河面上

　　几只疲惫的羊，泅渡着

　　像是要把这几个人的苦难

　　帮着渡完


　　一群仿佛被时光遗弃的人

　　飘荡在水面上

　　离此岸越远

　　他们的表情越模糊，像一群

　　刚刚从岩画上走下来的人


　　在水里挣扎的石头

　　终于把水鸟放了出去


　　5.家


　　露出冰面的苇草，用摇曳掩饰着

　　一只白鹭的仓皇


　　我的一声长喝，惊悸的翅膀

　　带着自己的白

　　腾空而起。旋即又落在不远处

　　像刚刚落下的一滩雪


　　树木光裸的枝丫上

　　有只巢穴，像置身尘世之外

　　漫不经心的晃动着

　　它黑色的粗糙

　　像在迎合着什么


　　它是那只在冰面上打滑的鸟雀的家吗

　　它是那只离群索居的白鹭的家吗

　　它是风的家

　　时光的家


　　一个孤儿的家

　　沉沉的

　　一个没有谁去照看的家


　　6.布鞋


　　它恐怕是我见过最小的

　　最畸形的脚

　　一年四季，都被一块白布包裹着

　　这是我三十岁就守寡的

　　祖母的脚

　　噔噔噔，走起路来

　　像踩着高跷

　　常常在我的耳畔响起


　　那一双又小又丑的

　　尖头布鞋

　　在夜晚的时候

　　总被祖母藏在土炕的最里角

　　几次想看看她的鞋

　　都被骂了回去


　　像踩着高跷

　　赶鸡的祖母，担粪土的祖母

　　做稀汤饭的祖母

　　过早失去小女儿的祖母

　　看尽别人脸色的祖母

　　偷偷哭泣的祖母

　　饿得发昏的祖母......

　　在那年的正月，安静地离开了我们


　　一生连县城也没有去过的祖母

　　走的时候

　　那双灰头土脸的鞋

　　像受够了窝囊气似的

　　瑟瑟地窝在炕角里


　　7.等待


　　花败了，根还在

　　鸟飞了，天空还在

　　火车开走了。铁轨和那人还在


　　风吹着枯草，也吹着衣袂

　　你站在铁路边

　　像一根警示牌，久久地立着

　　仿佛在等待下一趟火车


　　不远处的雪，还没有完全融掉

　　那些深陷的脚印里

　　卧着一滩雪水

　　虽不多，但足可以照见一个人的影子

　　像走失的人

　　在记忆里的印象

　　越来越模糊

　　她知道自己老了，现在只剩下

　　耐心


　　多少年了

　　火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像是在提醒你

　　走失的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8.脚印


　　这个早晨。木桥上只有一行脚印

　　雪落在桥上

　　也落在湖里


　　从桥上经过的那人

　　不知去了哪里

　　这么早，雪还在下着

　　我不想从桥上经过

　　不想打扰那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


　　冰面上，显然也有一行脚印

　　那么小，那么杂乱

　　一直延伸到湖中央

　　那是一只怎样的鸟，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那么小那么杂乱的脚印

　　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站在湖边，扶定栏杆

　　雪下在雪里

　　雪埋住了雪的脚印

　　大地的这张白纸上

　　写下什么，仿佛什么就是罪过


　　我不敢过桥

　　我害怕留下一个个深深的伤口


　　9.低垂的谷子


　　谷穗越来越谦恭

　　一再地低下头颅

　　像一个教养深厚的智者


　　七月的大地

　　有着宽广的仁慈

　　赐予村庄丰捻和欣喜

　　赐予亲人汗水和苦辛

　　手握镰刀

　　头颅上箍着白毛巾

　　腰里别着烟锅的

　　是我的祖父

　　八十多岁的老人家

　　一生不愿离开故土半步


　　一捆又一捆谷子

　　码放在地头

　　像等待检阅的兵士

　　而场院里，我的小脚祖母

　　忙着赶鸡


　　带着虫吟、月辉和雨露的滋润

　　沉甸甸的谷穗

　　一再低头

　　像我的亲人

　　被生活一再磨砺

　　仍不忘那厚重的泥土


　　10.旱码头


　　一个寨柯连着一个寨柯

　　一个码头跟着一个码头


　　给每个寨柯

　　赐一个姓吧

　　给每个旱码头一些车马，一些人流吧


　　旧迹存留不多

　　但古风依旧

　　贩夫走卒，换了新装，混迹人中

　　他们的吆喝

　　仍有古韵


　　时光古旧

　　破败的城楼上，酒旗仍然飘扬

　　客栈里，现代气息充盈

　　拼酒的人

　　仿佛来自清朝，他们的红脸庞上

　　流着冬月的汗水


　　咥一顿羊羔肉

　　喝两碗羊汤醒酒

　　方便去往下一个寨柯


　　一个肩挂褡裢的老人

　　弓着腰身穿过公路后

　　不小心跌下了水沟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

　　跑过去扶起了他

　　并用小手

　　不停地拍打老人身上的尘土

　　这一幕，在我们离开的时候

　　被我看见


　　刘寨柯、杜寨柯，陈寨柯……

　　下一个寨柯，我将赋上我的姓氏


　　11.无话可说时


　　一只鸟，更多的鸟

　　没入秋天芦苇的摇曳里

　　它们是湖边知根知底的一群

　　作为湖的一部分

　　它们也有尘世之爱


　　一只孤苦的舟子，随着水波颠簸

　　像有按捺不住的心绪

　　它其实最懂得

　　一座湖的辽远与风平浪静


　　苇草只是顺着湖岸生长

　　延伸到半道上的木栈道

　　欲说还休

　　走到断头处

　　“怀着清澈的敬畏和不安”

　　我们看见了又一群鸟

　　没入苇草，显然不是早先的那一群


　　兜兜转转

　　我们还是领着各自的

　　夕光在湖边走着

　　广阔的湖面上

　　实在没话说时

　　我们就扶着栈道的栏杆

　　看落日在江面波动

　　看苇草不慌不忙用暮色掩饰鸟鸣

　　看人间逐渐缩小

　　我们的所处，被寂静包围


　　12.死鸟


　　羽毛蓬松

　　像是在某一刻，受到了惊吓

　　身体已经僵硬

　　有着石头的冰凉


　　已经没有了警觉和注意力

　　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天空

　　那么小

　　像尘世间的一粒尘

　　像文字里的一个虚词


　　把痛苦转化为僵硬

　　跌落的瞬间

　　没有谁会注意到：痛苦竟然有这样的

　　加速度。但太小，地面并未受到

　　冲击，人间平静

　　不像一场小小的地震


　　我木然……没有发现觊觎的目光

　　也没有愤怒的子弹或者石子

　　人间，大多数时候和往常一样

　　不提供给你遐想的空间


　　它应该回到空中或者树枝

　　应该把一副好嗓子

　　亮在高处。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小小的一个土坑

　　就可以埋葬它；鸟的葬礼简单而

　　毫无意义——


　　世上少了一个歌唱家

　　母亲少了一个孩子

　　它的痛苦……只有它自己知道


　《北斗诗苑》编辑部

　　顾 问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1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2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20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

　　路 东：诗人，作家，独立学者。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睡眠花》《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等，现居南京。

　　张宗刚：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江海诗人》主编。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的研究与批评。

　　海 马：本名王勇。诗人，散文家，评论家。1966年5月生，江苏南通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出版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著作8本，发表各类作品数百万字。

　　沙 克：一级作家，文艺批评家，主任编辑。上海大学、澳门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研究员、访问学者。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出版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艺术评论等20多部著作。

　　总 编

　　高 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2年发起创办南京大学“南园诗社“并任社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任职。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创建了名闻遐迩的“诗人角”。著有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入选多部诗歌选集。

　　主 编

　　雷 默：出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20世纪90年初提出“新禅诗”，并进行写作实践。著有《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新禅诗精选》，作品在国内外多种文学杂志刊发，并收入多种重要选本。“悟空证实，由实及空”是其诗学核心，倡导汉语诗歌写作“化古、化今、化欧美”。

　　责 编：陈 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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