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计毅彪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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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长河奔涌不息,往事被尘世风沙层层磨洗,唯有那些深植骨血、镌刻灵魂的人与事,始终在时光深处静静发光。年近七旬,我站在岁月的渡口回望,从少儿懵懂无知到五十知天命从容,那些渐行渐远的旧日时光,终被酿成生命里最沉实、最温热的篇章。今提笔作记,以艰难困苦中的家,开启这段尘封的记忆。
一、艰难困苦中的家
1924年,红土高原的长风与炽烈骄阳,孕育了一位铮铮凉州汉子——我的父亲。他自降生之日起,便被卷入家国动荡的时代洪流,一生与风雨相伴。二十岁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父亲与堂兄放下手中笔墨,辞别陆良一中,毅然投身军旅,以血肉之躯奔赴抗日烽火,胸中滚烫的,是驱逐外侮、守土卫国的赤子豪情。
硝烟散尽,日寇俯首投降。父亲随部队跨越中越边境,在河内亲眼见证侵略者低头受降的荣光时刻。可战火的荣光尚未褪去,历史的车轮便滚滚向前,将这支队伍载往东北长春。1948年深秋,风云变幻、大势所趋,父亲所在的部队顺应时代浪潮,走向新生。历经近半年的思想整训,队伍在河南商丘集结南下,汇入新中国建设的历史洪流。此后,他两度跨过鸭绿江,将青春、热血与忠诚,尽数写进保家卫国的壮烈史诗。
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战火终熄,父亲解甲归乡,转业回到魂牵梦绕的彩云之南。乱世浮萍,宿命如线,两位饱经沧桑的人,终在这片西南土地相逢。
母亲的人生,开篇便是一幅悲怆流离的画卷。她生于1929年,本是安徽安庆书香门第的掌上明珠,尽享闺阁温情。外公祖籍合肥,早年是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的外文俊才,北洋政府时期供职于外交部,曾在“南北和谈”中担任代表团秘书,家门一度簪缨鼎盛、声名显赫。可时局动荡,家族失势,昔日繁华转瞬凋零,一家人黯然南归,暂栖安庆小城。
时局稍定,外公出任安徽省教育厅督学,一心投身兴教救国之路。悲剧却在1933年的寒冬猝然降临:外公结束芜湖督学公务,搭乘日籍小火轮回安庆。彼时码头民众与日轮积怨已久,船只拒不泊岸,仅以一块窄窄跳板悬于江心风浪之中。朔风怒吼,浊浪翻腾,单薄的跳板如秋千般疯狂摇摆。外公步履艰难,行至中途,脚下一空,一代才俊葬身滚滚江流,尸骨无存。他的罹难,点燃了全城民众的积愤,学生罢课、抵制日货,一场爱国浪潮席卷安庆城。这段刻着家国之痛的往事,也深深烙进母亲尚在懵懂的童年。
母亲降生时,家道已如斜阳西坠;外公骤逝,更让本就颓败的家族彻底倾覆。繁华落尽,生计维艰,母亲小学尚未读完,便以稚嫩肩膀扛起家计,颠沛流离、辗转漂泊,一路踏上来云南的漫漫长路。1956年乍暖还寒的春日,从朝鲜战场归来的父亲,自江南飘零至此的母亲,两位各负半生沧桑、饱经离乱之苦的人,在西南边陲相依相扶,于风雨飘摇中筑起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家。我的生命,便从这里启程。
我家安在一座土墙灰瓦的四合院里,院落为土木结构,上下两层共十二间,错落咬合、规整有序:下排四间及左右各两间依平地而建,上排四间高出地面一米有余,形成上高下低的格局。左侧正中,建有五六米深的门洞,两扇厚重木门一闭,便隔出世外的喧嚣与纷扰。这份藏在建筑格局里的谨慎与安稳,默默诉说着家族的来历:计氏一脉,相传为明初随沐英自南京柳树湾征南入滇的军户后裔,血脉里本就刻着对安稳家园的执着与渴望。
这座四合院并非一日建成,是祖辈历经数载、分期累年苦心营造。父亲幼年居住、也承载我整个童年的下排屋舍,是家族最早的基业。父亲曾说,上排屋动工之时,他尚在蹒跚学步,一日好奇闯入未完工的屋架下,几片屋瓦骤然坠落,擦身而过,惊魂一刻,穿透数十年光阴,也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
这方小院,聚居着曾祖父的子孙,除本家外,另有两户计氏族人分居左右,堪称家族迁居滇地后的根基所在。在祖辈眼中,这青砖灰瓦、自成一统的院落,曾是傲视乡邻的体面宅院。可岁月无情侵蚀,人丁日渐繁密,昔日荣光被生活的重压慢慢磨蚀。待到我们降生,四合院早已陷入窘迫之境:家家户户在低矮的楼板上,以木板、竹篾搭起摇摇欲坠的阁楼,或堆放杂物,或铺草席作卧榻;为方便往来,我家与三叔家在后墙凿开一道小门;右侧堂叔家的门则开在院墙之外,门外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径,下临深可没膝的秧田,落差近一人高。在孩童眼里,这个家园如同悬于水田之上的危巢,每一次出入都如履薄冰。
不幸终究还是降临了。隔壁堂叔家的幼女在门口玩耍时,失足坠入秧田,幼小的生命戛然而止,无尽的悲伤吞噬了那个家庭。农闲时分,裹着小脚的婶婶常坐在门槛上,面朝吞噬女儿的水田,做着没完没了的针线活,低头垂泪,压抑的啜泣混着蛙鸣虫唱,在暮色里缓缓飘散,成为四合院挥之不去的悲凉。数十年过去,每每想起这一幕,依旧心头发紧,难以释怀。
上排屋后与秧田紧紧相贴,间距不足半米。环顾家园,除大门外一小块公用场地、屋后几畦薄地,四面皆被水田环绕。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些近在咫尺的水田,既不属于计家,也不属于本村,而归五六百米外的另一个村落所有。幼时听父辈酒后叹惋:这些田,本是计家祖产,后来几经变故,易主他人。一道小小的田埂,成了家族记忆里一道无声的伤痕。
这便是我最初的家园,是父母在时代洪流里,以坚韧与温情筑起的避风港。这方被水田环抱的天地,藏着烟火、泪水、挣扎与倔强,是我远走他乡前全部的呼吸与牵挂。岁月渐行渐远,家园依旧在记忆里静静伫立,那些艰难困苦,终化作生命深处最温厚、最坚定的力量。
二、捕鳝之乐
故乡的记忆,总浸着一汪清凌水色,裹着半缕温润泥香,缠着几声清脆虫鸣,轻轻软软,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家在陆良坝子北端,平坝与群山在此轻轻相拥,村庄顺着地势,星星点点散落在天地之间。村后一条主干渠,牵着无数细瘦的支渠,像大地舒展的血脉,把板桥河水库与散落的村庄、良田紧紧连在一起。五百米开外,便是如今横贯坝子的曲陆高速,这条路从尘土飞扬的土石公路,一步步铺成畅行无阻的通衢大道,百年变迁,一路见证着故乡从朴素农耕走向日新月异。
我的家乡,没有奇山秀水的惊艳,也无名胜古迹的厚重,只是滇中大地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农耕村落。稻谷、玉米、蚕豆、洋芋、小麦、烤烟、蔬菜,一茬接着一茬生长、成熟、收割,构成了村庄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底色,简单,却安稳。
那时的乡村,没有硬化的路面,没有规整的水泥沟渠,天地万物都是泥土最本真的模样,简陋、质朴,却离自然最近。也正是这样温润的水土,养肥了鱼虾,也养出了我们拿鱼摸虾的烂漫童年。每到五月插秧季,水库开闸放水,清凌凌的水流顺着渠道奔涌而下,裹着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芬,一夜之间便灌满了田塘沟渠。往日阡陌分明的田野,转眼化作一片水光潋滟的世界,我们像一群见了水就撒欢的小鸭,赤着脚丫扑进水里,在田埂与塘堰间跑跳嬉闹,把整个夏天的清凉与自在,都揉进了粼粼水波里。
盛夏一到,水流漫过田畴,蛰伏在淤泥里的鱼虾、黄鳝、螺蛳、河蚌都慢慢苏醒过来。蛙鸣阵阵,蝌蚪成群,整片水田都活泛起来,仿佛大地在轻轻呼吸。从秧苗青青到稻浪金黄,我们追着时节的脚步,在烈日下、雨水中、田埂间、泥塘里,与这些水中的小精灵周旋嬉戏,乐此不疲。捉鱼摸虾,多半是为了给餐桌添一道鲜美的荤腥;而黄鳝,却藏着更沉的心意——它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零钱,撑起我少年时的学费与纸笔,成了清贫岁月里最触手可及的希望。
黄鳝身形细长如蛇,小的不过尺余,大的竟能近米,前圆后扁,头圆尾尖,唇厚齿细,一双小眼睛藏在皮下,通体无鳞,裹着一层滑润黏腻的汁液,黄褐色的脊背布着星星点点的黑斑。它刺少肉嫩,滋味鲜香,常年栖身在稻田、沟渠的软泥之中,六到八月正是最肥壮的时候。我家房前屋后,秧田连片,沟渠纵横,恰恰是黄鳝生长繁衍的绝佳天地。一入盛夏,捕鳝便成了我课余最着迷的乐事。
黄鳝偏爱藏在田埂洞穴与软泥深处,捕鳝全凭一双锐眼、一身经验,多半独自行动,偶尔与弟弟或伙伴结伴。放学归来,或是农闲间隙,揣一只塑料袋,便在田埂间细细搜寻。它有时静卧水底,一动不动;有时在泥中缓缓蠕动;有时躲在水草下悠然游弋,我便屏住呼吸,轻脚靠近,猛地探手入泥,以中指稳稳扣住,顺势装进袋中。若在软泥上看见新鲜的洞口,泥土微微颤动,便知底下有鳝,挽起裤脚跳进泥里,掏泥探洞,步步紧追。
黄鳝的洞穴,少则两三个,多则四五个,洞洞相通,像一座小小的地下迷宫。捕鳝的诀窍,便是找齐所有洞口,只留一个出口,其余尽数堵死,再往洞中慢慢灌水。受了惊扰的黄鳝无路可逃,便会从预留的洞口窜出来,乖乖落入手心。若是洞口找不全,它便轻易遁走,前功尽弃。捕得久了,哪片田、哪道埂、哪个洞里藏着鳝鱼,我都心中有数,每次出门几乎从不空手。即便一时让它逃脱,过上三五天,它仍会回到旧洞,终究躲不过。只是慢慢我也懂了,万物皆有生息,一处洞穴不可天天惊扰,隔上几日再去,才有新的欢喜。
我的捕鳝本事,在同伴里也算小有名气。水面上见它如箭般游过,俯身一扣,十拿九稳;水萍杂草间,凭一丝极细微的晃动,中指一勾,便能将它稳稳拎起。我不怕黄鳝,不怕泥鳅,却唯独怕蛇。有一回在自留地旁的水沟,见浮萍下有影子游动,误以为是条大黄鳝,伸手猛抓,抓起竟是一条水蛇,吓得失声尖叫,慌忙甩手,惊出一身冷汗。自那以后,再不敢对草下的黑影贸然出手。
掏洞时,手指常被黄鳝咬住,它的牙齿不锋利,力气也不大,伤不到皮肉,我反倒暗自欢喜,耐着性子与它周旋,直至将它稳稳拖出泥洞。我曾捕获过一条近九十厘米的“鳝王”,浑圆肥硕,滑亮有劲。第一次与它对峙,因没找全洞口,让它侥幸逃脱;几日后再去,它果然重回旧穴。我趴伏在田埂上,手脚齐动堵死三洞,灌水惊扰,与它相持数分钟,还是被它挣脱;第三次,我带上诱鼠铁笼,悄悄堵死两洞,把笼口对准预留的洞口,再灌水惊扰,“鳝王”受惊,一头窜进笼中,终于被我擒获。那场与水中精灵的较量,那份久久不散的成就感,如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样纯粹又鲜活的快乐,如今城里的孩子无从体会,即便乡间的孩童,也再难拥有。这是时代向前的脚步,却也是一段温柔时光,带着些许遗憾,悄悄远去。
我们沉醉于捕鳝的惊险与乐趣,更看重它带给清贫少年的那一束光亮。当年肉食难得,黄鳝在集市上格外抢手。离家不远的板桥街,每逢街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四乡的农人提着菜蛋米粮来换钱,以供家用、求学、治病;有固定收入的工人与公职人员,则来采买鲜货,改善生活。我把捕来的黄鳝养在水缸里,隔几日便清点一番,眼巴巴盼着多攒一些,好去赶集换钱。
到了集市,我拎着水罐挤在人群中,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机灵,与买主讨价还价。成交后,紧紧攥着那些由元、角、分组成的人民币,一路欢喜雀跃跑回家。运气好时,一次能挣四五元,一季下来,三四十元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支付一整年的学杂费,还能换上崭新的纸笔本子。
直到今天,我依旧深深感念这小小的水中精灵。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不仅给了我少年最鲜活、最难忘的欢乐,更以一尾尾细弱的身躯,撑起了我求学的希望,点亮了一段清贫却无比温暖的岁月。那泥香里的追逐,那水影中的欢喜,那攥在手心的温热钱币,早已化作记忆深处最温柔、最明亮的光,岁岁年年,静静流淌,从未远去!
三、拿鱼摸虾
我的童年,大半是浸在故乡的水田与沟渠里泡大的。继捉鳝换学费的艰辛与欢喜之后,拿鱼摸虾,便成了我少年岁月里另一番野趣盎然、烟火十足的光景。与黄鳝带来的沉甸甸希望不同,这些不起眼的小鱼小虾,不换银钱,只暖餐桌,是清贫日子里最朴素、最直接的舌尖滋味。
那时的鱼虾,算不得名贵:鱼是细小的谷壳鱼,长不及掌,重不上两,半斤以上便属稀罕物;虾是乡间常见的泥虾,我们唤作“虾巴虫”,个头微小,难称斤两。我们没见过大江大湖的阔气,更不知龙虾、海鲜为何物,却对这费时费力的营生乐此不疲。一来是年少眼界浅,只知脚下这片田塘便是天地;二来是乡间别无消遣,水与泥便是最好的乐园;更重要的是,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一尾尾、一只只小小的生灵,是改善伙食的珍贵馈赠。
我们的战场,遍布村前屋后的水塘、沟渠、秧田与稻田。一入夏季,稻禾由青转绿、拔节抽穗,水里的鱼虾也跟着肥壮起来。我们赤膊赤脚,呼朋引伴,扛着锄头,提着脸盆、水桶、粪箕、竹篮,一路嬉笑打闹,欢快地向水边进发。
若是对付一条水沟,便在中段拦腰筑坝,两头堵死,再一盆盆往外舀水。土坝筑在软泥之上,稍不留意便被水流冲垮,前功尽弃。情急之下,我们索性用身体挡水,横卧堤下,任凭泥水浸透衣衫,只等同伴挖来新土加固。若是围堵一方水塘,便截断出水口,一点点舀干池水,待到水落鱼出、乱蹦乱跳之时,常常引得村民们围拢观看,欢声阵阵,成为乡间最热闹的一道风景线。
水干之后,鱼虾尽数聚在低洼泥洼里。我们纵身跳下水,用粪箕兜、竹篮捞,手抓、脚围、身堵,忙得不亦乐乎。收获之后,众人围坐一处,按出力多少分拣分配。水塘里的鱼大些,易洗易理;水沟里的鱼虾细小,混着泥沙草屑,分拣淘洗最是磨人,却也最有滋味。
秧田里鱼少,偶有捕获,当天便成桌上佳肴。我们更盼稻田里的鱼,水清、质嫩、味鲜,可捕的时日也长。六七月间,禾苗青青,鱼儿在稻丛间穿梭,我们或空手追捉,或用粪箕拦截,或在出水口布下竹笼,守株待兔。最痛快的,莫过于秋收前控水晒田,水位一降,鱼虾顺着水沟汇集,伸手便可捕捉,事半功倍。待到十月稻黄水干,这场一年一度、与水相伴的嬉闹,才悄悄落下帷幕。
捕鳝,是为求学换钱,多了几分懂事与担当;拿鱼摸虾,则纯粹为饱腹解馋、添味生活。同样是田间收获,心境却各不相同。卖鳝时干脆利落,攥着零钱,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盼望;而鱼虾则要细细打理:鲜吃一部分,剩下的要在昏黄的电灯或煤油灯下,一点点分拣、淘洗,再用铁锅慢火煎香烘干,留作长久之食。那时缺盐少油,父亲便用一块猪皮擦锅,一锅接一锅煎到深夜。累极之时,他常忍不住大声呵斥,可我们转头便把疲惫与责备忘在脑后,不消几日,又奔向田埂水泽,重复这场乐此不疲的追逐。
如今回望,泥土的腥香、田水的清凉、鳝鱼的滑腻、鱼虾的鲜活、父亲在灯下煎鱼的背影、集市上攥紧零钱的欢喜,一齐涌上心头。那是一段清苦的岁月,却也是一段被自然紧紧拥抱、被生活扎扎实实填满的童年。
近十余年来,每次回到故乡,我再也寻不回记忆里当年的情景。昔日的水旱之地,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大棚。站在山上远远望去,整个坝子银光闪闪,白色大棚占据了大部分土地,昔日的滇中粮仓,已然成为重要的蔬菜生产基地。许多农户不再耕作自己的土地,而将土地转包给别人;许多省外商人带着资本涌进陆良坝子,包租土地,建起大棚,搞规模化蔬菜生产。与此同时,随着人口的增长和经济条件的改善,当年村寨前的许多土地,已变成乡亲们的房屋和围院。我青少年时期的田园光景,已经一去不复返。
站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我常常在心底自问: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土地的过度利用与退化?眼前的变迁,并未让我心生全然的欢喜,反而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忧伤。
我由衷祈愿,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也愿这片承载过我们无数痛苦与希望、欢乐与期盼的土地,历经岁月更迭,依然能稳稳托起一代又一代人的欢乐与希望,让那些远去的记忆,永远有根可寻、有土可依。
四、石缝藏春,种下童年的希望
岁月如流,往事如烟,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童年片段,虽经半世风霜冲刷,却依旧在心底熠熠生辉。人,本是最擅于在贫瘠里寻得生机、在困顿中滋养欢喜的生灵,纵是物质匮乏、岁月清苦的年月,一颗赤子之心,亦能于粗粝生活中,觅得独属于自己的诗意与欢喜。
少儿时光,是混沌未开却又满含憧憬的岁月,心底的幻想如原野上的蒲公英,随风漫舞,不着边际。每当回望那段光阴,总想起家门前那片四季漾着水光的秧田,田埂与屋墙之间,一道毛石砌就的矮墙横亘其间,近一人高的石道,成了童年里最熟悉的风景。彼时的我,对生命的萌发满是虔诚的好奇:一粒干瘪的种子,埋进泥土,汲了清水,便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顶开土层,探出嫩黄的新芽;再经日月滋养,拔节、生长、开花、结果,最终化作餐桌上的鲜香。这看似寻常的生长,在孩童眼中,是天地间最神奇的魔法,是藏在泥土里的无尽奥秘。
我总盼着,能寻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亲手播下希望,亲眼见证生命破土的奇迹,若能收获一捧果实,便是童年最骄傲的成就。许是童心不负,竟真的寻到了一处隐秘角落:门前石道的石板之下,藏着一方菱形的小洞,下临秧田,宛若悬在崖边的方寸飞地,隐蔽而安静,恰似专属于我的秘密花园。趁大人外出,周遭寂静,我便捧来细土,轻轻填入洞中,用稚嫩的小手抚平土壤,再从家中偷拿蚕豆、玉米、葵花籽,或是几瓣蒜瓣,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舀一碗清水缓缓浇下,而后便怀着满心期待,静候奇迹降临。
那方小小的石洞,成了我童年最牵挂的所在。我学着大人侍弄庄稼的模样,精心呵护着土里的种子,隔三差五便去浇水,每日趴在石板上,或是立在田边小道上,痴痴凝望那方小小的土地。有时索性挽起裤脚,踏入微凉的秧田,轻手轻脚凑到洞前,查看种子的动静,生怕惊扰了泥土里的生机。万物皆有灵,亦不负痴心,日复一日,石缝里终于冒出了点点新芽,嫩生生的绿,在昏暗的角落微微颤动,那是生命破土的欢喜,是童年最真切的惊喜。
只是年少不知,草木生长,除了水土,更需阳光普照、天地舒展。那方逼仄阴暗的石洞,终究留不住蓬勃的生机,我心心念念的蚕豆、玉米、葵花,终究未能长成可食的果实,未能圆了我收获的心愿。可即便如此,那段亲手播种、静静守望的时光,依旧成了童年最珍贵的记忆。我亲眼见证了种子发芽的神奇,亲手呵护过一缕微弱的生机,那份等待中的忐忑与欣喜,那份见证生命成长的满足,早已胜过了所有结果。
彼时的我,尚不懂世事纷扰,只知门前的秧田日日相伴,却从不属于自家;更不懂人间纷争,只恼那些打理秧田的人,蛮横地将杂物堆在门前,扰了那份清净,心底藏着孩童式的不解与怨怼。可唯有那方石缝中的小小天地,始终是我心底的净土,是我放飞幻想、种下希望的地方。
一粒种子,藏进石缝,便是种下了一段童年的憧憬;一方寸土,孕育新芽,便点亮了一段清苦的时光。原来童年的快乐从不在结果,而在心怀期待的过程;生命的美好,亦从不在顺遂圆满,而在哪怕方寸之地,亦能破土生长的坚韧。那些远去的光阴里,种下的从不止是植物的种子,更是一颗童心对生命、对希望最纯粹的信仰,历经半世风雨,依旧在记忆里,年年春来,岁岁发芽。
五、铁环滚滚,碾过少年来时路
在物质简朴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铁环,是城乡孩童心中最珍贵的玩伴。那样一枚简简单单、圆溜溜的铁环,在当年的分量,丝毫不亚于今日乡间孩子胯下的自行车、城里孩童座下的电动童车。隔了半个世纪的风尘回望,那段岁月清浅如诗,竟恍若隔世,远得如同一段古老的童话。
我也曾有幸拥有过一枚铁环,那份骄傲与欢喜,至今想来,依旧暖在心间。那时的乡村,人烟疏朗,天地澄澈,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从小学一年级起,我们便是大孩牵小孩,三五成群,结伴走在上学路上,从无家长接送,亦无今日这般频繁的家长会和各种兴趣班。高小时节,我就读于板桥小学,家与学校之间大约五里地,却藏着我整个少年最鲜活的风景。
一路行来,一半是蜿蜒的乡间小径,穿阡陌,过田畴,再踏上充满泥土气息的河埂;一半是连通陆良与曲靖的老公路,平坦舒展,在当年的我们眼中,已是通衢大道。彼时村间小路旁,绿茵成片,河埂两岸栽着一些桉树、柳树,枝叶交叠,自成一片清凉林荫。
春日里,油菜花开得漫山金黄,蚕豆荚鼓鼓囊囊,我背着粗布书包,手持铁钩,推着铁环向前奔跑。铁环滚动,叮当作响,穿过金黄的田野,走过绿荫的河埂,踏上公路,一路向着学校奔去。放学归来,依旧是铁环相伴,沿公路而行,越河埂,过田野,轻松回到家中。待到秋日,稻浪翻金,田野与公路两旁一片丰收的暖黄,我依旧滚着铁环,穿梭在金色的画卷里。一枚小小的铁环,仿佛赋予了我无穷的力量与欢喜,一日往返两趟,十余里路程,脚步轻快,从不知疲倦为何物。
我尤爱河埂上那一段红沙土路,平整温润,不软不硬。路侧绿树扶风,河中流水潺潺,一场新雨过后,空气清冽如洗,路面微潮而松软。我常常连跑带跳,肆意奔跑,不时踮脚抬手,去触碰头顶低垂的树枝,一次次挑战自己的弹跳极限。正是那段无拘无束、蹦蹦跳跳的时光,练就了我年少时出色的弹跳力。及至高中与大学,我仍能纵身一跃,指尖轻触篮球板,在球场上腾挪跳跃,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少年人的自信与畅快。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当年的乡间土路,早已硬化成平整的水泥路,道路两旁的田野,也被幢幢房屋取代。记忆里的河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河对岸的公路,河水不再丰盈清澈,少了当年的灵秀。桥头那片曾种满玉米的土地,如今建起了镇中学;连接昆明、宜良、陆良、曲靖的老公路,也被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所替代。
当年的情景,再也无处寻觅;如今的年轻人,更无从想象我们当年的模样。时代大步向前,日新月异,我们在进步与繁华中,却也永远失去了许多无法复刻、无法重来的美好。
一晃五十余载春秋,我已年近七旬,鬓染霜华,可每当闭上眼,总能看见那个滚着铁环的少年,奔跑在绿树成荫的河埂上,穿行在金色的田野间,笑声清脆,铁环叮当。那滚动的不只是一枚铁环,更是一去不返的年少时光,是纯粹坦荡的快乐,是故乡土地上最温暖的印记。
原来人生最珍贵的,从不是日新月异的器物,而是刻在心底、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是那段一无所有,却拥有整个天地的少年岁月。铁环已远,记忆长存,那一路叮当,永远响在我远去的记忆里,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六、赤足攀枝,野性里的年少轻狂
少时岁月,玩具寥寥,文娱阙如,一身蓬勃无处安放的精力,总要寻一条宣泄的出口;再加当年食不果腹、饥肠常伴,亦需千方百计觅得一星半点果腹之物。于是,光脚上树、攀椽走壁,便成了我们课余与农闲最寻常的嬉乐,亦是孩童之间一较高下的试炼场。
在缺衣少食的乡村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多半藏着一股不驯的野性,天不怕地不怕,无拘无束,敢闯敢试。我幼时亦不例外,攀高爬低,本就是天生的本事,光脚上树、越墙登屋,更是我的拿手好戏。
彼时村舍前后,古木犹存,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是鸟雀天然的乐园。枝间筑巢,树身生洞,藏着无数叽叽喳喳的小生灵。无论孩童还是大人,路过树下,总忍不住仰望,想探一探树洞深处的秘密,想取几枚温热的鸟蛋解馋,或捉一只雏鸟笼中驯养,做清苦岁月里一点无声的陪伴。可多数人畏于树高干滑、枝险风摇,终究只能望树兴叹。
而我,身量虽小,胆气却壮,常在伙伴与乡邻的注视下,赤足蹬住粗糙的树皮,双手扣住枝节,手脚并用,如猿猴般轻捷而上,稳稳攀至高处,完成旁人不敢尝试的冒险。当年的乡间,尚无生态与护生之念,谁能上树掏雀取蛋,谁便是众人眼中的小英雄。我也曾做过这样的“英雄”,如今回望,只觉年少无知,心有愧意。
当然,上树也不全为嬉乐与口腹。有时是去砍取高枝上笔直健壮的条梢做树苗,插在塘边沟畔,盼它来年生根发芽,再成新木。这般差事,我总能沉着应对,利落完成,不负众望,也因此成了伙伴里公认的爬树高手。
那时的居所,多是土基墙、青瓦房,土墙缝隙、瓦椽夹缝,亦是鸟雀栖身之所。我与伙伴们常相约一起,借着一架简易木梯,攀墙登屋,在檐角椽间搜寻,掏鸟窝、取鸟蛋,把小小的战利品视作无上荣光,或是饥馑里难得的滋养。
如今想来,捣巢取卵、惊扰生灵,近乎残忍,亦违天理。可那是一个普遍懵懂的年代,普天之下,皆是如此无知与莽撞。生长于那样的时代、那样的乡土,我们这些山野孩童,又怎能独善其身?说到底,那些看似顽劣的举动,一半是饥寒所迫,一半是野性使然,更多的,仍是苦中作乐,在贫瘠的岁月里为自己寻一点放肆的欢喜、无畏的畅快。
那段赤足攀枝、登高望远的时光,藏着年少最原始的勇敢,也藏着时代留下的懵懂与粗粝。它不完美,甚至带着几分莽撞的过错,却真实、滚烫、鲜活,是我远去的记忆里一抹无法抹去、亦无需抹去的野性底色。
人至暮年再回望,才懂得:年少的勇敢不必都标榜,年少的过错也不必都苛责。岁月终会教会我们敬畏生命、心怀柔软,而那些曾经的轻狂与无畏,早已化作人生路上最朴素的成长。
七、枝桠藏弓,守望少年的秋光
与如今孩童琳琅满目的玩具、日新月异的乐趣相比,我们年少时的快乐,朴素得近乎单薄。几件随手可得的物件——弹弓、铁环、陀螺、皮球,便撑起了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在清苦岁月里开出最鲜活的花。
弹弓,是我们童年与少年时代最珍爱的玩伴,更是心中威风凛凛的“兵器”。上到小学四五年级,我心底便悄悄生出一个执念:能有一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弹弓。每每望见同龄或是稍长的少年,胸前斜挎着一把弹弓,或是从容地从衣兜里掏出,凝神、屏息、拉弓、发射,石子破空而去,树上飞鸟惊起,远处目标应声而落,那份从容与英气,直叫人满心艳羡。那份向往,一如后来看见猎人的猎枪、警察的手枪,只觉威风凛凛,帅气逼人。
在年少的世界里,弹弓早已不只是一件玩具。它是孩童之间、伙伴之间较量胜负的“利器”,不必近身争执,便可隔空示意,宛若手握重器,自带一股少年独有的底气。腰间或兜里有一把弹弓,走起路来都腰杆挺直,底气十足。
我日夜盼着一把属于自己的弹弓,可那个年代,集市上无弹弓可买,囊中亦羞涩无钱可买。那时的弹弓,全靠亲手造就:皮筋,多是用粗橡筋,或是废旧自行车内胎细细裁割而来;弓身,则以木棍弯制,最上乘的,莫过于天然长成、分叉匀称的树杈。家境稍好的少年,用细钢筋或粗铁丝弯折成型,更显分量,也更具“战斗力”。我也曾有过一把简易弹弓,终究太过轻巧,偏于玩具,少了几分称手的力道。于是,心底越发执念,想要一把结实粗壮、拉得开、射得远、威力十足的弹弓。
于是,上学路上、外出途中,我总在路边的杂树与灌木丛里,细细寻觅那根命中注定的枝桠。某日,在村旁小路的树丛间,我眼前一亮,竟真的撞见一枝天生如弓的树杈,分叉周正,粗细相宜,正是做弹弓弓身的绝佳材料。只可惜枝尚稚嫩,需再经日月滋养,长粗长壮,方可砍下使用。
我如获至宝,又似守住一个天大的秘密,生怕被旁人发觉,悄悄寻来麻线,细心捆扎,为它塑形,盼它顺着心意,长成一把完美的弓身。又用旁生的枝叶轻轻遮掩,将它藏在不惹眼的角落。此后,隔上几日,我便独自悄悄前往,蹲在树下,静静打量它的长势,像守护着一桩心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如同春日播下种子的农人,耐心守望着时节,静候秋天的到来,守望着一份专属少年的收获。那份遥遥无期却满心欢喜的等待,是清贫岁月里一颗少年心最真切的希望,最纯粹的快乐。
原来,少年的快乐从不是唾手可得,而是藏在守望二字里。一把未长成的弹弓,一根慢慢粗壮的树杈,一段不为人知的等待,便足以撑起一整个年少的憧憬。许多年过去,弹弓早已淡出岁月,可那份蹲在树下、静静等待的心情,却依旧清晰如昨。它让我明白,人生许多珍贵的滋味,往往不在拥有的那一刻,而在那段心怀期待、默默守望的时光里。那根枝桠上,挂着的不只是一把弹弓,而是一去不返的年少时光,和一段永远闪光的远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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