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暑假在浙江毓南镇调研,与镇委书记张书记交流过程中,张书记接了好几次电话,很生气,看样子事情也有点紧急。问他什么事情,他说前不久全镇搞拆迁“百日攻坚”,要求“5+2”,“白+黑”,不仅取消了星期天,而且每天晚上要加班到十点。期间,有一个镇干部晚上七点在镇食堂吃饭不小心摔断了腿。然后住院了。现在上级说,晚上七点已经下班了,不能算工伤事故。毓南镇方面多次解释这期间政府没有下班,是加班拆迁。上级坚持认为按规定不能算工伤,张书记十分不满,说这倒不是可以报销多少医药费的问题,而且伤了兄弟们的心:本来加班就没有任何补偿,而且连续三个多月没有休息,都是高强度工作高难度工作,人都快被逼疯了,摔倒了却说已在下班以后,连工伤都不算。上级这样甩锅,今后还有谁愿意干事情,如何再调动得了干部的积极性?就是进行惩罚,你又还有多少可以惩罚的?35岁以上在乡镇一级就基本上没有上升渠道了,他没有上升可能,未必你能将他开除?


张书记所讲“百日攻坚”,是指自5月开始,上级要求对过境省道进行拓宽美化,涉及到79家商户、1.5万平方米建筑的拆迁。因为涉及商户和农户多,经济利益大,拆迁工作难度很大,5月5日开始,到7月中旬结束,毓南镇终于用100天时间圆满结束拆迁任务。到8月我们来调研期间,拆迁腾出的土地已经做了绿化,省道也因此变得宽阔而美丽。为了完成拆迁任务,在百日攻坚期间,毓南镇所有机关干部都不放假,军事化动员,将拆迁任务分解到各责任组和责任人,各责任组与责任人分头上门做拆迁工作,限期无条件完成任务。


调研期间,毓南镇又在安排新一轮“三改一拆”任务,这次是要拆除全镇农村违章建筑,拟拆除20万m2,按毓南镇2.5万人口来计算,平均每人8m2,每户30~40m2。这样涉及到几乎每个农户利益的工作如何做好,是相当不容易的。全镇43个机关干部,要分头包村包户分解任务分解责任,必须要在又一个“百日攻坚”期间完成“三改一拆”的新一轮拆违任务。张书记表示,因为违章建设都是农户自己搭建出租给外地农民工的,可以收租,具有利益,因此很难拆得动。问题是,全区21个乡镇街道都有拆违任务,毓南镇拆违完成率已多次在全区排名倒数第一了,排名倒数第一,每周都在报纸上公布,不只是不好看,而且领导要约谈,要问为什么其他乡镇都可以完成任务,独独你毓南镇完不成任务?若你们没有能力干好这项工作,那就换有能力的人来干行不行?张书记因此有巨大的必须完成任务的压力。因此召开镇村二级干部会议进行拆违誓师。


完成拆违之后还有很多很多项其它必须“攻坚”的中心工作。报纸上公布的拆违战绩排名表只是浙江省正在进行“八大战役”中的一项战役,接下来要攻坚的是“五水共治”,并且,每一项战役或中心工作都不只是攻坚之后就完结了。攻坚只是开始,后续工作量还很大很多。


按张书记的说法,现在上级不断会有中心工作,一项中心工作完成了,又会下来一项新的中心工作,反正不会让你乡镇闲着。这倒并不是说每次中心工作都急迫到非做不可以及很可能有些中心工作就是折腾,但是,上级会不断找事来让你做,来折腾基层,却是常态。而且,基层做这些中心工作的攻坚中必须依法办事,让群众满意。群众要是不满意呢?上级统一且唯一的答复就是“给群众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因此,在乡镇工作中,不仅要完成大量高难度的中心工作,而且要依法依规按程序,而且要让群众满意。乡镇工作中出现任何纰漏,上级党委政府和各个部门都会追责。条条块块都问责。连续多次出问题,第一次约谈,第二次诫免,第三次调离。乡镇基层也因此苦不堪言,乡镇干部就只能“5+2”,“白+黑”。乡镇干部就因此盼望到区县机关工作。


以上所描写的乡镇干部状况,用一句话来讲,就是累得像条狗一样,压力大,责任重,没休息,少待遇。张书记因此认为用“狗”来形容当前乡镇干部的情况会比较贴切。


乡镇像狗,还不只是累的问题,还必须为上级当好“看门狗”。乡镇是上级最后的防线,“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乡,矛盾不上交”,乡镇必须为上级挡着各种矛盾,解决各种矛盾,部门可以找政府,乡镇却不能将责任推给上级。正是矛盾不上交才化解了当前一项接着一项中心工作所产生出来的矛盾,才保持了这个社会的有序。


在现在这个阶段之前有一个阶段,乡镇中心工作比较少,依法行政也没有特别强调,乡镇政府自主权比较大,乡镇如何发展关键靠自己本事,各显神通。上级总体是鼓励发展,对问题相对包容,也不会如此紧盯着乡镇。这个时期,乡镇干部可谓“神仙”。愿意做事有思路的,自己做去。像“神仙”一样自由自在。不愿做事的,一张报纸一杯茶,过的是“神仙”日子。上级无为而治,乡镇政府既可以放开手脚大干,又可以无所作为不干。大干做出政绩,更快地提拔,无所作为也无所谓。


神仙的日子好过,痛快。可惜现在神仙日子是一去不返了。现在中心工作多了,自选动作就少了,甚至不可能有了。乡镇现在做狗,上级个个都是领导,每个部门都可以对你进行考核排名,只要不打你,谁都可以骂你。不仅上级部门可以骂你,村民也可以骂你,甚至打了你你也没办法。张书记说,我与老百姓谈话必须防着他录音。录音之后断章取义,你就百口难辩,也没有上级政府会在这个时候来为你说话站台,辩白爱护。张书记讲了一个例子:邻县一个乡镇干部穿皮鞋回村,因为下雨,过一段泥污路面不方便,恰好他亲叔叔穿雨鞋遇上,就背他过去了。这一幕被人照下来发到网上,不明真相群众议论纷纷,结果被上级免掉了工办主任。乡镇干部下乡,绝对不敢让人帮助打伞,哪怕是别人主动的,大家都争着抢着打伞,因为怕被人照下来放到网上。


神仙日子之前,乡镇还有一个当老虎的阶段。主要是过去收农业税搞计划生育的时期,当时上级安排任务到村,上级最关心的是任务是否按时完成,对于如何完成任务、完成任务过程是否依法行政则要求不多。这个时候,为了完成任务,乡镇就可能组成小分队甚至动用警力下乡执行任务,很威武的样子,镇得住人。这个时候的乡镇干部有点像老虎。曾经有一段时间,为了完成强拆任务,城管执法时手段也比较粗暴也有一点老虎的样子。


老虎执法的好处是,因为镇得住人,所以就执得了法,完得成任务,就不会在执法过程中产生因为博弈引发的各种执法成本。老虎执法的坏处是,一旦没有约束,老虎就会吃人。组织小分队向农民征收农业税费,可能有农户确实无力承担税费而被逼得走投无路。上世纪有地区农村计划生育的口号是“宁添一座坟、不生一个人”,这样的计划生育口号未免也太不人性了。不过,越是老虎执法,就越无讨价还价的可能,也就越少以自杀相威胁来反对计划生育,从而减少了计划生育执法中的自杀现象。


现在执法,不仅要强调完成任务,而且要强调程序合法,办事留痕,留下完整证据链,要依法行政,乡镇干部像老虎的日子也因此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乡镇干部变成狗了。这就是毓南镇委书记张书记所讲“神仙、老虎、狗”的比喻。



上级中心工作不断,乡镇必须依法行政,这样就对乡镇产生了巨大压力。张书记说,调动干部积极性完成上级任务的办法无非三条:位子、票子和面子。其中位置最稀缺,所以激励作用有限。票子上,过去完成任务可以发奖金,甚至可以有提成,现在也没有了。现在可以起到调动作用的唯有“面子”,这个面子有正反两个方面,正面的是表扬。表扬多了也无所谓了。最怕的是批评,通报、诫免、扣奖金。扣资金本来无所谓,但面子上挂不住。


位子上的激励作用有限。完成中心工作很难,通过完成一项一项中心工作来突击升上去,这样的人至少是不多的。位子的负面激励作用则相对比较大,到河南H县调研,H县正在进行大规模城市建设,成立了重点工程指挥部,指挥部负责人是县纪委书记。为什么让纪委书记当指挥长?因为纪委书记可以查处责办那些在县重点工程建设中消极的干部,为了不被查办,就只好积极去干。


上级要找乡镇干部的纰漏,分分钟就可以找到,很快就可以搞死乡镇,所以绝对不会有下级公开对抗上级的。不仅不能对抗,还要搞好关系。上级找下级的事很容易。不过,上级也不可能随便找一个事情来搞死下级,否则就会让所有下级寒心,就不符合官场潜规则。上级对待消极下级的办法是调他们到闲职上去。


张书记说他实在不想当这个书记了,2016年4月6日至9月10日没有休息一天。因为当时书记调走了,他是镇长,上级规定双休日必须有一个领导值班即书记镇长必须有一个人值班,他的双休日就都要值班。2017年从3月开始到我们调研的8月基本上没有休息过。压力大,相当累。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调到区人大当一个常委,级别是一样的,却不用负责,可以休息,可以过正常的日子。工资又不少一分。不得罪人,不伤心,不担心,不受伤,不担责。不过,真要调到区人大当常委也很难堪,因为正常情况下面,乡镇书记是实职实权,人大常委是虚职虚权。将一个未到退休年龄的人从实职实权调到虚职虚权,一般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干部有了问题,被上级弃用了。能当上乡镇书记的人,一定是在一个地方有身份,在地方官场有人脉人缘,且在地方官场混迹很久了的,在全区里,几乎所有副科以上干部都认识,由一个实权实职调到虚权虚职,又没有特殊理由,不是到了年龄换岗,这样被弃用,今后再出门见到其他人,哪里还有脸面?人总是要面子的,因此,乡镇干部必须为了面子而战。


也正是因此,毓南镇在全区拆违中排最后一名,毓南镇就召开镇村两级干部誓师大会要再来进行一次“百日攻坚”战役,将毓南镇拆违工作搞上去。毓南镇拆违全区倒数第一,是出了洋相,这样出几次洋相,就是上级不处罚毓南镇干部,毓南镇干部在全区干部中也抬不起头,出去开会办事就只能低着头。只有将工作做好了,才能挺直腰杆走路。何况,中心工作完不成,不仅书记镇长无法提拔,而且其他干部也都没有机会提拔。因此,在上级一个又一个的中心任务下面,在上级要求必须依法行政不能出事的要求下面,乡镇干部就必须为了荣誉而战,为了避祸而战,为了领导的表扬而战。张书记说,我们是努力地感动了自己。我们是“护家犬”、“看门狗”。


2017年8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