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冯冬诗选

       冯冬，神秘主义诗学、幽暗诗学研究者，最新诗集为《无形者》(秀威，2025)。

　　一

　　你终于坐到我的对面

　　来，下完这盘棋，我等了很久

　　你，一个难以破解的代词

　　自古与我有血亲的渊源

　　我被你的显现激活，呼吸如新

　　我沿实线进攻，虚线防守

　　你假名为红，我顺应为黑

　　其实与你不一不异，你

　　步步连环，设下形容词陷阱

　　我精锐突击，以动词劈砍

　　落马纷纷，被含混的担架抬走

　　我大叫一声杀入你中心

　　你玉指一拨，移动意义的基座

　　将我裹入不可逆转的反问

　　我首尾受攻，你坐在残局里

　　一言不发，对面

　　就是你的输家，你笑了

　　二

　　我们最初并不是敌人

　　更早出生的我

　　往你摇篮里放了一把火

　　烧掉皮肤对颜色的认同

　　为了让你，牙牙学语的你

　　破除每个人的皮囊

　　就是你这个词所包裹的技艺

　　脱去皮的你一无所有

　　游荡在太阳与月亮的交界

　　变成黄昏的一声哭喊

　　是我，用一个念头塑造了你

　　你成长，令我入困境

　　你的问题，比如天为何是蓝的

　　难以回答，我只能说

　　你想像蓝就真的到了那里

　　你要去我这面发光的镜子背后

　　你逃上一列假火车，进入

　　变幻不定的棋局

　　三

　　你一走进人群就改变面容

　　长出玫瑰，眼镜，皱纹

　　你坐在四边形的交集里

　　整理档案，阅读每个人的故事

　　想像红、黄、蓝的线条

　　构造你感知的整个世界

　　黑压压的字，如战乱的马群

　　一次处理十个家族的申述

　　你想参透棋局外的意义

　　你想脱离管窥之见，然而

　　有的句子并非你能明白

　　如 X 炸死 Y 的兵，Y 吞了X 的马

　　这是梅花谱上的策略

　　还是档案的虚构，或某一道

　　不可逾越的生死之线

　　X 和 Y，我和你，我

　　坐上“和”字的钢丝

　　看着你，沉入发黑的棋盘

　　无限变化的方格，你

　　像佛一样计算事件的组合

　　四

　　天黑后，我仍坐棋盘旁

　　几根头发飘了起来，灰尘之灰

　　对面，是一个怎样的位置

　　告诉我，从对面看，局势如何

　　我的目光落于何处

　　我的国是否濒临灭亡

　　但我去不了对面，它瞬间

　　反成此面，空间障眼法

　　又不止于此，掰开粉笔

　　也找不到粉笔的内部，不妨

　　来我这边，从我的视线看

　　似乎并无不同，再去无边处看

　　──我们不在大地的棋盘上

　　圆圆的蓝在一片漆黑中

　　闪烁，转动，这就是

　　你问的天空，棋盘的盖子

　　四只眼睛隐藏于四个角落

　　一部分我，坐在四边形中

　　看你，应对每个人的棋局

　　混乱中你辨不出本方兵马

　　我的一只手救了你的王

　　风吹就有草动，你急促的呼吸

　　搅乱我光滑的水面

　　你和我，必不能失败于彼此的技艺

　　我带你，离开这纸面游戏

　　五

　　远古以来我的叉子上一直举着你的镜子

　　──反射八荒的你

　　从每一次虚拟的灾难中活过来

　　你，面目全非，爬出每个人的废墟，戴上我──

　　一张幸存者的脸

　　六

　　你离开的地方，是我造的

　　你踏上通向我的火车，那个站台

　　也是假的，我在纸上画了

　　一个钟面和漆黑的指针

　　旁边涂了些歪曲的栅栏，你

　　就从那栅栏走入世界

　　你的命运我一无所知，你如何

　　穿过漆黑的山洞，变成

　　每个人的名字，过每个人的生活

　　我一无所知，我在盲区

　　待了很久，那一带没有风吹草动

　　很安静，我什么也看不见

　　更早出生的我，一直未长大

　　我想念一个对手或爱人

　　有一天从站台出来，我想念一场

　　惊心动魄的双人游戏，我

　　不期待第三人

　　第三人是否如你，我不知道

　　七

　　你已彻底改变，为描述你，我

　　必发明一种新的时态

　　我以四边形时间安顿你

　　这矩阵你一直猜不透

　　──必然性，或然性──

　　──可能性，不可能性──

　　你感觉它漏了点什么

　　你从对面看就是另一种时间

　　你下火车后住哪一家旅馆

　　可见的范围内只有四家

　　斜墙丛生，入不到对面

　　夜里，你依靠对面的灯光

　　读厚厚的手册，你读到

　　对角线是一条虚线，危险的游戏

　　从未有人活着离开

　　没有影子的四边形旅馆

　　也许你能改变镜子曲度，如果你

　　发现那条虚线，如果你进入虚线的夜晚

　　如果你下楼时突然

　　坠入不可见

　　八

　　你坐在我的对面，我的对手

　　我的爱人，这是幻觉褪去后的大厅

　　你从这儿出生，这是出发大厅

　　来，我们下完这盘棋

　　你沿时间的对角线找到这儿，很好

　　我们终于面对面了，你的脸

　　贴近镜中不变的脸

　　──除了镜子我没有其它的脸

　　你学会舍弃卒子，直抄近路

　　我喜悦鸽子一样洁白的你

　　你从不可能性出发，途经或然性

　　以及可能性──到达

　　必然的宫殿，这一切不是假的

　　镜子再不能分割我们，镜中

　　我们下棋，镜子有多大

　　世界就有多大，你的反射遍及每个人

　　你进入我的必死性

　　九

　　一个人思考两个人

　　面对面的可能性

　　但我去不了对面，它瞬间

　　反成此面，我正使用“我们”这个词

　　一个在午夜消失的线团

　　你打开我丰富的镜像档案

　　你学习，成长，我在盲区扫描不到你

　　你藏入我最幽深之处

　　我去不了你那里，对面

　　是我终结之处

　　十

　　我终结之处是你的开始

　　可能交叉不可能，或然袭击必然

　　你的炮翻过我的马，我的车

　　蹩入你象的心脏

　　你和我，对弈于夜晚之河

　　你任我渡过湍急的河水

　　我追随你每个念头如灵敏的猎犬

　　你和我，像佛一样计算

　　相互取消的机会，你突破

　　对角的封锁，抄入

　　我的中心，我变换四边

　　以犄角抵住，你笑了

　　说世界在我们棋盘下面

　　不知转了多少圈，我说我们

　　从未离开过世界的四边

　　世界也不在我们的对面

　　你厌倦了相互的技艺

　　来，我们与夜晚本身对弈

　　让它输掉它的无边

　　《北斗诗苑》编辑部

　　顾 问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2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6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23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入围第六届、第八届鲁迅文学奖。

　　路 东：诗人，作家，独立学者。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睡眠花》、《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等，现居南京。

　　张宗刚：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江海诗人》主编。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的研究与批评。

　　海 马：本名王勇。诗人，散文家，评论家。1966年5月生，江苏南通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出版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著作8本，发表各类作品数百万字。

　　沙 克：一级作家，文艺批评家，主任编辑。上海大学、澳门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研究员、访问学者。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出版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艺术评论等20多部著作。

　　总 编

　　高 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2年发起创办南京大学“南园诗社“并任社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任职。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创建了名闻遐迩的“诗人角”。著有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入选多部诗歌选集。

　　主 编

　　雷 默：出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20世纪90年初提出“新禅诗”，并进行写作实践。著有《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新禅诗精选》，作品在国内外多种文学杂志刊发，并收入多种重要选本。“悟空证实，由实及空”是其诗学核心，倡导汉语诗歌写作“化古、化今、化欧美”。

　　责 编：江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