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此刻——吴晨骏诗选



　　吴晨骏，1966年生，1989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动力系，现居南京。著有小说集《明朝书生》《我的妹妹》《柔软的心》《对一个人我们了解多少》，诗集《棉花小球》，长篇小说《筋疲力尽》。

　　《爱》

　　一杯酒喝完，我问管文

　　她当初是怎么爱上韩雪的

　　她说她与韩雪结婚的那夜

　　罗鸣等朋友围在婚房外

　　久久不愿散去

　　他们都在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人是韩雪?

　　管文回答说，那些年她伸展翅膀

　　一直在天上飞翔

　　她飞累了，寻找落地的目标

　　她看到地面的茫茫人海中

　　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帅哥

　　心想，目标就是他了

　　2023.11.4

　　《送朋友们去方舱》

　　送完几个朋友

　　我准备下火车

　　可是车厢门关了

　　我必须走到车尾才能下车

　　这时火车已启动

　　车轮嘀嗒嘀嗒响

　　我奔向车尾

　　途中一个检票员拦住我

　　查我的票

　　我们吵了起来

　　火车越开越快

　　我只好补了一张

　　去最近一站的票

　　车窗外有火球在空中爆炸

　　下车后我发现

　　站台荒芜

　　只有我一个人

　　2023.11.2

　　《成精》

　　很多我以前的朋友都成精了

　　他们在小山洞里修炼

　　一个山洞也就住十来个修炼者

　　不能多，十来个足够了

　　成精一个，这个精就搬出去

　　剩下的继续修炼

　　我去过很多这样的小山洞

　　我也去过大山洞

　　大山洞能容纳上千个修炼者

　　里面卫生状况极差

　　修炼者们虽然虔诚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

　　一辈子成不了精

　　有头脑的修炼者

　　都不去大山洞

　　除了这两种山洞

　　还有一种山洞

　　只能住一个修炼者

　　叫独行者山洞

　　我在独行者山洞外走过

　　没有进去过

　　因为它太小了

　　我进不去

　　独行者只重视修炼

　　不以成精为目的

　　2023.12.24

　　《祖先》

　　据说人类的祖先是

　　地球上的植物

　　大脑埋在地里

　　身体不能移动

　　四肢向上伸展

　　随风摇曳手掌和脚掌

　　作为植物，他们

　　繁衍了上亿年

　　才发育出动物神经

　　把大脑从地里拨出来

　　他们向大自然学会生火

　　围猎由另一些植物

　　进化出的动物

　　他们开始思考人生

　　并通过占卜

　　把偶然的生命

　　与必然的事物相关联

　　比如太阳必然发光

　　四季必然轮回

　　只要他们还活着

　　他们内心的恐惧

　　就必然不会消亡

　　他们每天都睡觉8小时

　　假装自己还是植物

　　2024.1.21

　　《共情》

　　没文化的乡下人包围着我

　　我装得与他们一样没文化

　　我穿得比他们还要土

　　我像他们一样不苟言笑

　　我每次走过小学门口

　　都要向小学里看一看

　　小学老师们好歹是有点文化的

　　而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坐在阳台上奋笔疾书

　　乡下赤裸的阳光把我晒黑

　　我与我不认识的乡下人共情

　　我与散落在世上的原子们共情

　　2025.1.10

　　《找一个女诗人》

　　这阵子我一直在找一个女诗人

　　我不认识她，没见过面，没听过她说话

　　不知道她的真名，我只看过、学过她的诗

　　她就像开放在我小区里的花

　　我刚才摘下几朵鲜红的花，它们不是玫瑰

　　不是月季，也不是蔷薇，我拿它们

　　回家插进空酒瓶，放在窗台上

　　在这气温骤降的早春，它们带给我希望

　　我要找的女诗人，早年去了国外

　　她当初写下十几首爱情诗，就去了国外

　　她在国外还写诗吗?她老了吗?

　　她原先漂亮吗?据说她脾气不好

　　现在她变慈祥了吗?她在国外深不见底的生活里

　　还能回忆起她年轻时提着小篮子

　　走在青青的麦田里吗?

　　2025.3.28

　　《那里》

　　今年前8个月，我浑浑噩噩地度过。

　　我只写了两个评论和半个小说

　　时光催人老，我眼睛、耳朵、牙齿

　　的功能都在退化，我的骨骼

　　一根根变脆，我的血管惨遭堵塞

　　而肥肉却层层叠叠增加我的重量。

　　我不可以再在由家人朋友组成的

　　真实世界里，任凭时光摧毁我了

　　我要进入小说世界里不出来

　　那里有我构建的崭新家园，有

　　我迷恋的美人，有无穷无尽的时光

　　供我挥霍。那里的夜空辽远深邃

　　在缓慢向前的河水上

　　我轻划一叶小舟

　　凉风吹过我光滑的额头

　　流星纷纷落进我惊喜的双眸

　　2025.8.19

　　《特务》

　　醒来他出了一身汗

　　特别疲劳，他知道自己在梦中

　　干了一件惊天大事

　　他奉秘密组织的命令

　　去东三省开展情报工作

　　住在一家俄国人开的旅店里

　　他去日本人开的酒吧

　　与地下党的同志接头

　　暗号是他手头的报纸：

　　XX46年的奉天日报

　　即一张三年前的报纸

　　一位花枝招展的陪酒女郎

　　前来招呼他，把情报塞在他手中

　　他回旅店后打开情报的信封

　　信纸上面有日本导弹防御系统的地点

　　这卖给俄国军方

　　又可以赚一大笔

　　他听到敲门声

　　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

　　他开窗跳到外面的小街上

　　使劲跑，跑出梦境

　　好了，安全了

　　2026.1.25

　　《挪威木材》

　　我听了多年列侬唱的歌“挪威木材”

　　昨夜酒后我躺在床上，查看歌词

　　才知道这首歌讲的是一个男孩

　　去女孩家借宿的经历。他们聊到半夜两点

　　各自睡去，第二天男孩醒来，不见了女孩

　　他用挪威木材点燃炉火。我糊里糊涂地

　　听了多年这首歌，却不知道它讲什么

　　那一年我在瑞典，与迈平穿越边境

　　去挪威森林中的小村子，在长桌边吃

　　黑面包，我身边坐着一个朴素的女孩

　　她说她在这边生活多年，却仍难耐

　　挪威的孤独。我留了那女孩的电话

　　一次也没打过。她把我们送出森林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把列侬这首歌的歌名

　　理解成“挪威森林”，这让我很困惑。

　　我在乡下时买了一只折叠锯子

　　我想拿它去山上森林里锯木材

　　但怕被护林员当成小偷，所以我还没锯

　　几个月后，如果我再去乡下，我一定锯

　　2026.1.27

　　《美好的此刻》

　　趁好天气，我在小区院子里散步

　　前几天下的雪，大部分融化了

　　只在某些树根处还有少许残留

　　我走得快，超越身边蹒跚的老太老头

　　地球正在收回它的宝贵赠予：

　　生命，从他们身上，也从我身上。

　　我寻找一条能被阳光照到的椅子

　　在找到之前，我走过的小区每一处

　　都勾起我的特定记忆，在这里我读过

　　卡佛，知道他酗酒，在那里我读过

　　一部精彩的科幻小说，在这个拐角

　　我写过一首深夜的诗，在那片腊梅丛中

　　我思考过人生的困境。在我走过小区

　　养老院铁门前，它甚至触发了我

　　记忆中的记忆，它总让我想起

　　我每次坐汽车路过大中桥时

　　我总会想起吴梅村《秣陵春》中的

　　于阗玉杯和宜官宝镜。

　　我走进两栋楼中间的空档

　　坐在一棵樟树下的椅子上

　　阳光像毯子一样盖住我全身

　　我享受着最美好的此刻

　　我修补着自我中的缺陷

　　我酿造着人间精华：情感

　　2026.1.24.

　　《潜艇》

　　我对潜艇的兴趣

　　缘于我在工厂的一段经历

　　那时我负责监视

　　某个加热器内的

　　压力和温度

　　我需要在半夜时

　　拿手电筒，下到控制室平台下

　　在黑暗中翻过一根根

　　粗大的管道

　　去看与加热器连接的各种仪表

　　汽轮机的噪音无处不在

　　我在厂房里的

　　铁板支架上跑步

　　嘡嘡嘡

　　与在潜艇里

　　跑步发出的声音一样

　　我那时总担心工厂爆炸

　　如果我在潜艇里

　　我也会担心潜艇遭到

　　鱼雷的攻击

　　我没有办法逃

　　人们从潜艇一头

　　蹿到另一头

　　不知道死亡何时来

　　但死亡一定会来

　　2026.2.10

　　《在武义》

　　我被罗鸣喊到浙江省中部

　　一个山村，一个三面环山的山洼里

　　我闻清新空气，与诗人们喝酒

　　美女们在我眼前晃，裙裾飘飞

　　峰岭安坐，泉水鸣响

　　雪鹰，一个安徽人，从江苏来到浙江

　　设寨接待我们，诗是他的宗教

　　在武义县的山村

　　我怀想项羽的西楚，这里是江东子弟的老家

　　还有可怜的南宋，南宋君臣从这里向南

　　溃逃。我面朝窗外山景

　　观赏朴素推荐的电影

　　《巴斯特·斯特鲁格斯的歌谣》

　　西部的残酷像山村上空的紫雾

　　清晨时聚集，阳光出来后消散

　　在大山里，毛竹坚定

　　执行生长任务，汤恩伯故里的祠堂

　　显军人的威风，我却抚摸柔软

　　雪鹰的酒敲击我血管

　　我在失眠的海里浮游

　　瓦窑头，坛头，为什么

　　它们的淳朴感动了我

　　202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