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北宋高僧庆禅师于熙宁九年（1076）住持惠济禅院（今浦口区惠济寺），孙觉、秦观等皆执弟子礼，八月，自高邮前来会面，逗留数月之久，庆禅师为孙莘老于惠济寺前西侧建寄老庵，十三年后，庆禅师卒于高邮，葬于扬州，秦观为作《庆禅师塔铭》，深情忆及师徒相聚汤泉的美好时光。此篇有关注释等处参考了徐培均《淮海集·笺注》，然而惠济禅院为今浦口区汤泉惠济寺，徐先生不知，或语焉不详。 


    北宋秦观（1049—1100）以词名，一般学者更以为他只是婉约派词人的代表，其实他的遗著《淮海集》四十九卷，词仅三卷，其余赋一卷，诗十四卷，挽词一卷，而各类散文高达三十卷，其中就有这篇《庆禅师塔铭》。因较多涉及今浦口区汤泉惠济寺的历史，笔者拟作简要的解读。

    塔铭，用于记述高僧生平的葬塔铭文，文体类似墓志铭，只不过一般来说，墓志铭刻于方石上，覆以石盖，埋入墓中。秦观《庆禅师塔铭》收录在《淮海集》卷三十三，抄录并注释如下：

     师讳昭庆，字显之，俗姓林氏，泉州晋江人也。少跅弛，以气自任。尝与乡里数人相结为贾，自闽粤航海道直抵山东，往来海中者十数年，资用甚饶。

     皇祐中祀明堂，恩度天下僧。①师为儿时，父母尝许为僧，名隶漳州开元寺籍。至是辄谢诸贾，以财物属同产，使养其亲，徒手入寺，毁须发，受具戒。乡人异之。

     居无何，谓其曹曰：“出家儿当寻师访道，求脱生死。若匏系一方，乃土偶人耳。”遂去开元，遍参知识。至禾山楚才禅师会中，因看风幡话，忽然有悟，以为道妙尽于此矣。及见黄龙惠南禅师，示以佛手、驴脚因缘，辄漫不省，因服役左右，数年不去，始尽得黄龙之道。故师后出世，法嗣黄龙云。

     熙宁中，游淮南，往来广陵、天长、高邮之间，三邑之人见师如旧相识，莫不靡然心服，愿为弟子。而高邮之人遂以乾明请师出世。②

     凡三住道场：初高邮之乾明，次乌江之惠济，最后广陵之建隆。惟惠济僻在深山中，地有汤泉，人迹罕至，心乐居之。乾明、建隆皆为檀越、士大夫所强，遁去不获，非其好也。

     师所得法，广大微妙，又学术无不通达。其为人说法，或以经论，或以老庄，或以卜筮，或以方药，下至种种一切俗谛之事，随其根器，示大方便，不独守古人言句而已。

     自唐以来，禅家盛行于世者惟云门、临济两宗。是时云门苖裔分据大刹，相望于淮浙之上。临济之后，自江以北惟师一人，故云门之徒或不以师为然。师闻而笑曰：“此吾所以为临济儿孙也。”

     晚岁多病，谢住持事，寓止高邮醴泉法嗣处安会中。③一日，召安师及诸禅者，以偈两首示之。明日饭后，奄然归寂，实元祐四年八月十六日也。俗寿六十三，僧腊四十一。其徒智勤等二十有二人与广陵檀越奉师灵骨归，建陵起塔而葬焉。④明年，智潭自广陵走京师，乞铭于某。

     呜呼！始师出世，某之外舅故潭州宁乡县主簿徐君赓实⑤为檀越首。及师在惠济，某尝从故龙图阁直学士孙公觉莘老、钱塘僧道潜参寥，访师于汤泉山中。时乌江令，则今承议郎阎君木求仁也。高邮士大夫孙、阎诸公，皆参问于师，而为役之久、缘契最深者，殆莫如某，然则铭师之塔，某何敢辞？乃为铭曰：

     呜呼我师，法妙难思。与物并作，而不磷缁。经论老庄，卜筮方药。是皆黄龙，佛手骡脚。我从中证，决定无疑。非迁陀⑥客，当大笑之。山河既露，水鸟又谈。能事毕矣，汝复何参？少贾之雄，老禅之伯。求其异相，亦不可得。有冈昆仑，南直海门。尽未来际，我师长存。

                   （《四部丛刊·集部·淮海集》书影）

     秦观自谓“余家既世崇佛氏”（《五百罗汉图记》），“蹇吾妙龄，志于幽玄”（《遣瘧鬼文》），因而通晓佛道典籍，喜与僧道为友。秦观（字少游）在《送少章弟赴仁和主簿》诗中，还不忘叮嘱同胞弟弟说：“吴中多高士，往往寄老释。……投闲数访之，可得三友益。”庆禅师即为秦观终身相交之僧友之一。

     庆禅师（1027－1089），俗名林昭庆，字显之，号庆禅师，又称昭庆禅师、显之长老、漳南道人，北宋晋江（今属福建省泉州市）人，禅宗临济宗僧人。儿时，其父母曾许之为僧，寄籍漳州开元寺；少时落拓不羁，慷慨豪迈，与人结伴浮海，往来闽粤、山东海道上十数年，从事贸易活动，皇祐年初（1049）将资产托付兄弟赡养双亲，自己入漳州开元寺薙发为僧。熙宁年间（1068—1077）游淮南（淮水以南），往来广陵、天长、高邮之间，先后住持高邮之乾明寺、乌江之惠济院、广陵之建隆寺。庆禅师与士大夫交游甚广，执弟子礼者，如龙图阁直学士孙觉（字莘老）、承议郎阎木（字求仁）等，而与秦观交游最深。元祐四年（1089），庆禅师圆寂于高邮醴泉寺，葬于广陵建隆寺塔。秦观时在京师开封，为作《庆禅师塔铭》，遥寄广陵（今扬州），追忆二人交往经历，表达哀思与赞佩之情。

    读秦观此篇《庆禅师塔铭》，可以获知并确认一些历史细节：

      （1）庆禅师确曾担任汤泉惠济寺（时为“惠济院”）住持，时在熙宁年末。

    熙宁为宋神宗赵顼使用的第一个年号，从1068年至1077年凡10年。秦观《庆禅师塔铭》谓庆禅师“熙宁中游淮南，往来广陵、天长、高邮之间”，“凡三住道场：初高邮之乾明，次乌江之惠济，最后广陵之建隆”。所谓乌江之惠济，即今南京市浦口区汤泉街道惠济寺，时称“惠济院”（惠济禅院）。唐末初建时，名为“汤泉禅院”，时人韩熙载作《汤泉禅院碑记》今存于世，可证。

    今浦口区汤泉街道，春秋属楚，后入吴，吴亡入越，越亡后仍入楚；秦汉时期属九江郡东城县乌江亭地；三国时期属吴；西晋武帝太康六年（285）于东城界置乌江县，从此直至明洪武九年（1376）建置江浦县，汤泉街道皆属乌江县。北宋熙宁年末，庆禅师驻锡惠济禅院期间，汤泉地属和州乌江县，故曰“乌江之惠济”。清代和州历阳镇（今安徽省和县）人陈廷桂《历阳典录》卷六：“惠济汤泉，在江浦西四十里，旧属和州。”这句话可为旁证。

    引文“三住道场”之“住”，并非泛指僧人驻锡某寺庙，而乃“住持”该寺庙之意。从秦观有关记述可知，至咸宁年末，庆禅师已出道近三十年，尽得黄龙之道，为禅宗临济宗黄龙派创始人黄龙慧南之法嗣，名著江淮间。秦观《塔铭》谓其“晚岁多病，谢住持事，寓止高邮醴泉寺”，亦可知住持惠济寺，为其生平一段重要的经历。

    至于庆禅师何年住持惠济寺，又何年离开，目前所知文献无法提供详情。秦观《游汤泉记》云：熙宁九年，“漳南道人昭庆隐汤泉山之八月，集贤孙公谓少游曰：‘漳南去几时？已甚久。且闻其寓富山水，盍往访焉？’于是余与道人参寮请从之。”这段话里的“甚久”为多久？又秦观《汤泉游记》文末云“明年，漳南自汤泉来会于高邮，追叙去年登临之美，且叹日月之速、盛游之难再也”，恐怕无法单单据此推断庆禅师离开惠济寺为咸宁十年（1077）。

      （2）有多种证据表明，庆禅师格外喜欢“乌江之汤泉”。

    秦观《塔铭》云：“凡三住道场：初高邮之乾明，次乌江之惠济，最后广陵之建隆。惟惠济僻在深山中，地有汤泉，人迹罕至，心乐居之。乾明、建隆皆为檀越、士大夫所强，遁去不获，非其好也。”这段话很耐人寻味。庆禅师生平仅住持三座寺院，高邮之乾明寺、扬州之建隆寺皆为当时当地名寺⑦，皆因为当地信徒及士大夫竭力挽留，只得勉为其难，庆禅师却独独喜欢“乌江之惠济”，只因为“僻在深山”“地有汤泉”“人迹罕至”，故而“心乐居之”。

     咸宁九年八月，孙觉领着参寥子、秦观一行人来汤泉游玩，竟然也喜欢这个地方，请庆禅师觅地建房，将以寄老焉，庆禅师遂于庙前西侧山埠，二松之下，诛薙草茅，平夷土涂，规以为庵，命曰“寄老庵”。详见秦观《寄老庵赋》。孙觉有诗《显之禅老许以草庵见处，作诗以约之》，表达感谢并欣喜之情：

     汩汩尘劳不自堪，驼裘鞭马度晴岚。

     洞天窅窕清都邃，神水歊蒸翠釜涵。

     列岫过霜仍晻暧，双松迎腊正骖驔。

     此心久已蒙师指，更许山中为结庵！

   推己及人，本是儒家的传统美德，庆禅师之所以能深受士大夫如孙觉、阎木、秦观之辈喜爱与怀念，乃是因为老和尚始终不曾丧失“仁爱”本色吧？己欲立而立人，自度而后度人，儒道释自有其相通之处。

                                                      2025年12月8日

   【本文部分注释】

   ①谓北宋皇祐年间，朝廷在明堂举行祭祀大典，皇恩浩荡，允许天下人出家做和尚。

        ②谓高邮人遂请庆禅师到乾明寺出任住持。

        ③句谓晚年寄身于醴泉寺高僧处安的“法会”里。法嗣：禅宗指继承祖师衣钵而主持一方丛林的僧人。处安，僧名，生平无考。

        ④谓其卒于高邮醴泉寺，葬于广陵（扬州）建隆寺。

        ⑤外舅徐君赓实：即秦观岳父徐成甫，《淮海集》卷三十六收录秦观《徐主簿行状》。

        ⑥迁陀：据徐培均《淮海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11），当为“仙陀”，指佛寺。

       ⑦高邮乾明寺：始建于宋淳熙年间，为僧圆悟所建，后经多次重建、增修，宋代时期，香火鼎盛，秦观及其好友参寥子曾寄宿该寺。扬州建隆寺：始建于宋建隆年间，故名建隆，为宋太祖赵匡胤舍扬州行宫所建，寺旧有太宗御榻，寺僧构殿，置榻修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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