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李承蔚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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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总想起父亲——想起的却不是他年富力强时的模样,而是他去世前,每次接我电话时,那头总会先迟疑片刻,才响起一声小心翼翼的“喂”。如今给母亲打电话,竟也如此。
那片刻的停顿,像时光的一道窄缝,让我猛然窥见岁月的残酷:那个曾为我撑起整片天空的背影,从何时起,在我面前变得这样谨慎,甚至有些卑怯了?
这细如发丝的触动,却比一切宏大的道理更锐利地刺中我,逼我坐下来,静静面对那个常挂在嘴边、却未必真正读懂的“孝”字。
我们谈“孝”,往往先搬出大道理。这固然不错。
“孝”的字形,上是“老”,下是“子”——这何止是一个字?分明是一幅古老的图腾:上一代微微躬身,下一代稳稳承托,生命就在这相依的姿态里,完成最庄严的接力。
它是文明的底座。你看古希腊神话中,神权的传递总伴随着父子相残,镰刀与雷霆在血脉间劈出裂痕,那是充满力量之美却也弥漫着断裂与悲剧的世界。
而我们的先民,早早将生物性的“反哺”,淬炼成一条柔韧而坚韧的“经线”,以此编织家国的经纬、社会的纹路。于是,生命的传承不再是颠覆与取代,而是承接与延续。这根线若在,人伦便是一张温暖有序的网;这根线若断,世间便沦为连禽兽都不如的荒原。
然而道理是冷的,生活是温的。
孔夫子在《论语》里说“孝”,平易近人,却直指人心最柔软也最艰难之处。他答弟子问,言语如涟漪,从外层的行迹,渐渐荡至最核心的心性。
第一重,是“父母唯其疾之忧”。 幼时,父母的忧惧都系于我们一身。孝的起点,便是把这面情感的镜子转过来——以同样质地的“忧”,去牵挂他们的病痛与孤寂。这是爱的回声。
第二重,是“无违”。 常被误读为盲从。其实重点在那份“不违逆”的恭敬。不是缴械思想的独立,而是举止间的体贴。先让父母心安,再于“顺”的温情中寻得沟通的缝隙。这需要的不是屈服,是更深的智慧与耐心。
第三重,“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这话清醒如刃。若孝道沦为定期的汇款、程序化的问候,与饲养犬马何异?“养”是筋骨,“敬”才是灵魂。失了那份发自心底的庄重,一切供养皆成空壳。
而最难的,是“色难”。 侍奉父母时,始终保持和颜悦色,千难万难。我们对外人尚可戴上面具,却总把最不耐烦的脸色,甩给最亲近的人。“色难”之难,难在它无法伪装,只能是心性的自然流露——它逼我们修去内心的焦躁,磨平习惯的傲慢,让温煦的光从心底升起,才能在面对父母时,脸上有真正的悦色。
这四重,由“忧”而“敬”,由“敬”而“养”,终归于“色”,是一条由外向内、再由心及面的圆满路径。
可叹的是,今日社会,我们似乎正与这条路背道而驰。
多数人困在“能养”一关,已步履维艰。空间的迁徙把亲情拉成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时间的压榨让陪伴沦为日程表上屡被推迟的附注。我们不是不爱,却总说“没时间”;并非不敬,却惯以沉默消化分歧,以对抗代替沟通。父母的世界,在我们加速前进的列车窗外,急速后退成模糊的远景。那根曾经坚韧的“经线”,在现代化的疾风里,飘摇欲断。
该如何是好?
我想,孝道的复兴,无法依靠复古的号令,而需一场“心的转向”。
在家庭里,或许就是重拾一餐饭的温暖,耐心听完一段重复的往事,在教父母使用新手机时,悄悄咽下那声叹息。
在学校与社会,它不该是墙上的标语,而是生命教育中最柔软的一课——教人理解衰老,学会感恩。
于我们每个个体,它更应成为一种时刻的观照:每当不耐泛起时,能否停一停,看看那焦灼究竟来自何处?能否把用于外界竞争的“聪明”,匀出几分,化为对至亲的“体谅”?
史家许倬云先生曾说,未来的人类世界,或需中华文化来“救赎”。
我想,这“救赎”的起点,未必在庙堂之高,而恰恰在这人人皆有的伦常日用之中。
孝,不是对过去的朝拜,而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渡船。它让我们在奔向未知时,不忘自己从何而来;在拥抱独立时,仍懂得生命相依的温暖;在关照那个日渐老去的背影时,实则也在擦拭自己生命的来路,并照亮它最终的归途。
那,便是文明的脊梁。
它弯下去,是背负;挺起来,是传承。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脊梁上一块沉默而不可或缺的骨。
2024年10月11日于西亮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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