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安庆十里铺乡,有一座占地110亩的陵园。


进入陵园,是一座牌坊,牌坊正中,是“独秀园”三个大字,两边分别刻着“民主”和“科学”,正前方,是名为“惊雷”的一整面浮雕墙,上面记录了陈独秀的生平,如创办《新青年》、组建中国共产党等重大历史事件。


这里,就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新青年》主编、“五四运动”总司令、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中共五任总书记陈独秀长眠的地方——独秀园。


不过,这座陵园却不是陈独秀的第一座墓冢。


从1942年陈独秀逝世到现在,他的墓前后经历过五次搬迁、修葺和立碑。


病逝江津  无钱安葬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陈独秀不再担任党内职务,1932年,国民党反动派又以“危害民国罪”逮捕了陈独秀,将其送往南京老虎桥监狱,这是他一生中第四次坐牢。淞沪战役爆发后,日军轰炸南京,陈独秀获减刑出狱。


出狱后的陈独秀,辗转到了抗战后方的四川江津。


此时的陈独秀没有经济来源,除了接受北大同学会的经费和亲友的接济,主要靠一些稿费艰难度日,生活窘迫。


在江津,除了个别好友知道他的身份,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这位身形清瘦、性格冷傲的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独秀。


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在江津石墙院家中病逝,无钱安葬,所幸当时江津的两位名士邓蟾秋、邓燮康叔侄伸出援手,为陈独秀提供了一块墓地,又为他置办了楠木棺材和寿衣,用丝帛包全身入殓,将他安葬在大西门外的康庄,书法家葛康俞篆刻了“独秀陈先生之墓”的碑文。


晚年的陈独秀是落寞的,然而为他送葬的人却有几百人之多,不乏各方名流绅士,三十里的路程,沿路一直有人放鞭炮送行。


隐名迁墓  魂归故里


陈独秀的长子陈延年、次子陈乔年,在父亲的引领下投身革命,都壮烈牺牲。陈独秀弥留之际,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三子陈松年。


陈松年没有忘记父亲的临终遗言:“以后回家,把我的棺木和祖母的棺木都带回去。我和你母亲合在一起。”


但陈松年无力承担将棺木运回故乡安庆的费用,只能暂时将父亲葬在江津。


五年后,也就是1947年,陈松年雇了一只船,将父亲和祖母的棺木沿着长江,运回安庆,并把父亲和母亲的灵柩合葬在一起,并立碑:先考仲甫公之墓”。


陈松年没有用“陈独秀”一名立碑,让陈独秀回归到了一个普通父亲和普通平民的角色,但更重要的是,他要保护陈独秀墓的安全。


1953年,毛泽东到南方巡视,军舰停泊在安庆时,对时任安庆地委书记的傅大章说:“安庆是陈独秀的故乡,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安庆,若他政治上生活上困难,你们要给予照顾解决。”


随后,当地公安局找到了陈家后人的下落。


1954年开始,每月由统战部门补贴30元生活费给陈家,一直发放到1990年陈松年过世。


因陈独秀身份敏感,自1947年棺木落葬安庆,到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陈松年从未携带家人去祭祀过。每到陈独秀的忌日和清明、冬至,陈松年只是自己去坟墓前悼念片刻,但不做任何祭祀。这让陈松年的女儿、当时还年幼的陈长璞不解。


然而,正是由于陈松年有意识的保护,陈独秀的墓一直没有受到大的破坏。


百年诞辰  立碑显名


文革结束后,民间的一些学者和专家重启了对陈独秀的研究,尤其对他在建党和五四运动所起的重要作用做出了肯定,一批有关陈独秀生平的研究专著也纷纷出版,陈独秀墓的第三次修建,正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


这次修建,离不开一个人的大力主导,那就是时任安徽省委宣传部长的蓝天。


1979年,蓝天就陈独秀问题特意致电安庆市委:“今年是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安庆市委可以不出面,但是要由市政府拨点款给陈独秀的家属,让他们出面将陈独秀墓修缮一下。”


于是,市委相关部门就派人联系上了陈长璞,给了陈家200元的修缮经费(资金也在市文化局账户上)。200元在1979年可谓巨款,但于修缮墓地一事,还是杯水车薪。


自1947年修墓以来,三十多年里,陈独秀的墓几乎已与地面一样平,墓冢周围又密密麻麻种上了杉树,墓的位置难以辨认。


为慎重起见,陈松年找到了当时为陈独秀抬棺的一位朱姓老农,经过他的指认,再加上陈松年每年去悼念时,也做了相应的标识,这才确认了陈独秀墓的具体位置。


陈家使用这200元经费,在原址上为陈独秀重新垒起一个简单的坟冢,并重新以陈延年、陈乔年、陈松年、陈鹤年(陈独秀与高君曼之子)四个儿子的身份立了块碑。碑文由陈长璞亲拟,并交由陈松年审阅。


这一次,碑上正大光明地写上了“陈公仲甫字独秀,母高太夫人合葬之墓”几个字,昭告世人沉睡于此的墓地主人身份。


小平批示 墓地重修


1979年对陈独秀的墓的修缮只是抢救性的修缮,墓的规格与陈独秀的身份是不相称的。因此,陈长璞与友人一道,给邓小平写了一封信,其中就包含了对于重新修建陈独秀墓的请示。


邓小平阅后做了批示,批示由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到安徽省委办公厅,再转至安庆市委办公室,后者电话通知了陈长璞。批示提出:陈独秀墓重新立碑,可以作为文物保护起来。


这便有了陈独秀墓的第四次修缮,这一次修缮,由市文化局接手,关于墓地的一些修缮问题,市文化局听取了陈家人的意见。


陈长璞回忆,当时父亲陈松年是这样说的:“在目前状况下,没有什么可参考的,就按照四川下葬时那个墓的规模去办吧,不要封顶也可以。过去不是有句话叫盖棺定论吗?我父亲到现在还没有盖棺定论,这次修墓就不要封顶了吧。”


市文化局采纳了这个意见,在修缮陈独秀墓时,没有封顶。


安庆市政府先后拨款两万余元,由市文化局出面请安徽省书法家张建中为墓碑题了“陈独秀之墓”五个字。


这次修缮前后一共花了三年时间,1983年正式完工。


从“先考仲甫公之墓”这样的家坟,到这次“陈独秀之墓”的保护性修墓,前后花了三十多年。


政府拨款 精修建园


1994年,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党史人物传》,第一次将陈独秀作为党内人物收录进册,改变了以往将陈独秀不看作党内人物的做法。


1997年,苏共中央一些档案解密,国内掀起了对陈独秀和“大革命”的研究浪潮,对他的“右倾机会主义”展开了讨论。


也是在这一年,陈长璞又给当时的领导人江泽民写了一封信,希望史学界加强对陈独秀思想的研究。江泽民将此信交由曾庆红,曾批示后,又将文件下发到国家文物局,同意重修陈独秀墓。


经过陈长璞努力,国家文物局拨款85万元,同时安庆市政府又拨付配套资金50万元。1999年,陈独秀墓开始了第五次修缮。


墓修好了,碑怎么立?


当时有两种建议:请同是安庆人的赵朴初老先生来题字,或是集陈独秀自己的字,做碑文。


陈长璞认为:这两个建议都不妥——


第一,赵老的人品艺品都是一等一的,但他是佛教领袖,给共产党的创始人题墓碑题字,不合适;


第二,历史上还没有集本人字题写墓碑的先例,这样做也不妥。


后定下来:集唐朝书法大家欧阳询的字,碑文是“陈独秀先生之墓”,加了“先生”两字,以示对陈独秀的尊敬。


当时交通不便,从岳西采购的大理石石碑很沉重,不便运输,是在石碑下面安装了滑轮,才将石碑一路滚到了安庆。当时陈长璞在市文化局任职,兼任陈独秀墓园修缮管理处主任。陈独秀墓的第五次修缮圆满完工。


2004年,安庆市政府拨款并号召全市共产党员捐款筹建独秀园。


2006年,陈独秀铜像竖立。


2008年,独秀园竣工,正式对外开放。


2009年,陈独秀纪念馆修建完工,并对外开放。


现在的独秀园包括:陈独秀墓、惊雷浮雕、石牌坊、柏林墓道、陈独秀铜像、新青年碑刻和纪念水塘。


如今,陈独秀墓被列入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独秀园也成为安徽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国家4A级旅游景区。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清风拂园,千帆过尽,功过后人说,毁誉汗青评。

来源:微信公众号“官牒”(ID:hxyjcs),本文由陈独秀孙女陈长璞女士口述,王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