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的声音像消失的秘密——江小鱼诗十二首

　　【编者按】江小鱼，电影导演、影评人、编剧、文化评论家、作家、诗人、脱口秀主持人。客家人。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鲁迅文学院和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进修。初中开始诗歌创作并发表作品，迄今已创作诗歌、散文、评论、小说、影视剧本、歌词、报告文学、人物传记等各类作品一千多万字，出版著作40多部，其中诗集5部，长篇小说8部，电影评论著作6部及其他，著有《江小鱼文集》(10卷)。导演及编剧的电影30多部，获国内外电影节奖项几十种。少年时代评为中国十大校园诗人之一，诗歌代表作《我不想改掉自己的坏习惯》入选《百年中国文学经典》(北京大学出版社)。曾任美国迈阿密美洲电影节暨金灯塔电影节中方主席、华语中小成本电影节执行主席、闽西电影艺术学院院长。因高血压于2026年11月1日离世，享年56岁。本期《北斗诗苑》特编辑江小鱼一组遗作，以表纪念。

　　赤裸地梦见一个白夜

　　抹去一首写在墙上的诗

　　我们在说我们的沉默

　　把生命当成纯粹的典礼

　　阴影覆盖视线里的花瓣

　　风带走树叶最后的动作

　　海远远的加倍沉默

　　夏天怜悯它的光线

　　这里一个欲望，那里一段记忆

　　你的声音走不出我的视线

　　如果不是你的声音

　　解开我的眼睛

　　收下所有属于你的时间

　　我的童年和它的香气

　　去往我迎风的住处

　　到达的人遇不见我，我等的人不存在

　　为了把那些面孔变成一个天使

　　万物都走不出我的视线

　　把我做成一条行在石河上的船

　　如果不是你的声音

　　在我灼烧的沉默里独自下雨

　　解开我的眼睛请你一直对我说话

　　灰烬中的词语

　　用来造一团火的词语

　　我们能坐在上面微笑的词语

　　我们创造了鸟和大海的布道

　　敬拜延展的长句像星辰的叹息

　　句子像海浪，句子像翅膀

　　把词语抛向天空

　　不能告诉我的爱人那些词语

　　告别与新生的精神光谱

　　未止于怀旧的整体精神肖像

　　精神成年礼的美学重构

　　多维交响的叙事宇宙

　　英雄图谱的复调绘制

　　多声部共振的荒原长卷

　　转型的命题熔铸进个体命运

　　终结之际的悲壮传承

　　千里之外的另一重英雄战场

　　挫败中淬炼的坚韧重生

　　在明知鸿沟中仍于泥泞跋涉

　　于漏屋照亮未来

　　颤抖的指尖

　　在时代夹缝中向上的攀援

　　英雄叙事不可或缺的声部

　　多维复调的叙事架构

　　橙灰交织的美学原则

　　橙色光谱中涌动的生命力

　　纯粹之橙无法割舍的脚下土地

　　诗化现实主义的笔触，英雄内心的精神图景

　　宏阔美学的诗学密码，石子五角星

　　已成荒野不朽的风景，卷曲的精神火种

　　一半锃亮，一半乌紫

　　苍茫沉缓的坚韧寂寞

　　压力下的心跳笔锋一转

　　初见的少女悸动

　　荒原操练的呼号构成轰鸣的强音

　　历史巨幕下个体呼吸的弱音

　　对精神世界的深度勘探

　　深夜凝视地图的孤独理想主义者

　　成长的阵痛与重生

　　席卷灵魂深处的精神事件

　　英雄如何在内心诞生的精神史诗

　　历史坐标的创造性重构

　　英雄叙事的人文升华

　　与传统展开的深刻对话

　　对转型社会英雄叙事的深潜与重构

　　对尊严与精神成长的持守

　　他们未曾被历史命名

　　以微小抉择塑造时代走向

　　为时代立传的使命

　　历史本真的容颜

　　复杂容颜中的精神脊梁

　　回望那段深沉阵痛的航程

　　留下厚重的文学证词

　　我怎么知道我自己是真的

　　在迷宫里找到自己的路

　　无限既是诱惑也是恐惧

　　你是谁?我又是谁?

　　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

　　人永远读不完所有的书

　　是否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知识的无限与人类的有限

　　无限的也是孤独的

　　如果有一个永恒的旅人

　　人类是否永远找不到那个意义

　　从一间回廊走到另一间回廊

　　你能看见一切，那你会怎样?

　　它包含宇宙，却藏在角落

　　在光线的某个角度里

　　把无限变成一个可以想象的东西

　　一个关于“无限”的想象

　　万一那是真的呢?

　　让他开始自己的生活

　　如果梦醒了，这个人会消失吗?

　　他梦见一颗心脏在跳动

　　一个疲惫的人来到一片废墟

　　做梦的人被梦见

　　关于时间的哲学寓言

　　时间分岔的宇宙

　　在书和迷宫之间穿行

　　做梦的人自己是不是别人的梦

　　真实与虚构的边界

　　过去与未来的重叠

　　一个用镜子建造的房子

　　一个等待被遗忘的人

　　时间的分岔与记忆的消失

　　万事万物皆有其无法剥离的反面

　　每个人都在光影交织的缝隙中

　　跌跌撞撞地完成自我救赎

　　无论你把它切得多薄，它永远都有两面

　　人生这盘棋，从来就没有单向的赢面

　　接受残缺的必然，光芒之下必有阴影随行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阴影不是光明的敌人，而是光明的另一半

　　尽自己所能去接纳裂痕拥抱阴影

　　万物互为因果，身处低谷意味着

　　上升空间已经打开，那些让你痛苦的

　　终将使你强大，保留一份清醒的慈悲

　　爱与救赎，穷极一生都在寻找一种平衡

　　看似有形，风来即散

　　风过又生，刹那无痕，却生生不息

　　侘寂中藏着勃勃生机

　　不叹刹那短暂，不忧别离无期

　　只要心有晴光，便会周而复始，与你重逢

　　此刻即刹那，刹那即永恒

　　菩提树下我为你流泪

　　当灰暗外套的强烈刺痛

　　让春天的汩汩水泡冒出大地

　　阳光灼烧的脊背，在一面斜坡

　　朝午后的低洼处泛起

　　春天的有力曲线

　　蜷伏在人体里的慵懒黑猫

　　梦中到来的大海

　　经历了冬眠和干旱之后

　　爱情的滚滚洪水和一束玫瑰

　　在我的头上野蜂飞舞

　　从前是这样

　　当我动身去远方

　　春天的闷罐车已经没有座位

　　春天的黑色汽笛涌上指尖

　　我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

　　现在依旧是这样

　　春天的四轮马车在天空奔驰

　　我步行回到故乡

　　春天的热线电话响成一片

　　要是听不到老虎就只好去听蟋蟀

　　这一刻世界并不存在

　　看那远处大海为什么

　　晃动着阴影，那月光铺成的道路尽头

　　是什么在等待我们

　　那海和天空之间星星消失的地方

　　连时间也没有确切的命运

　　爱它收起了从内心涌起的波浪

　　爱它恋爱时总是清澈的要命

　　小半个世界的花都在开

　　流云过后天空湛蓝

　　像在一种很深的爱中不知爱为何物

　　我爱春天里措手不及的变化

　　开花的声音像消失的秘密

　　我爱这相遇和在不经意间错过的部分

　　在我和落日之间存在着一道分水岭

　　要么沉寂，要么永生

　　明知未来不可见

　　固执地想象落日后面

　　那些披着光芒的隐约出没的人群

　　睁开眼睛唤你带它一起回来

　　打马去追一匹春风

　　竹林在风里青着

　　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万物苏醒时，鸟声掉进晨光里

　　是风喊开了桃、杏、梨

　　我要策马带她回来

　　一代人的集体转向

　　茶余饭后再爱一下全人类

　　无言以对

　　一些人听着听着就不见了

　　一个人的村庄

　　我也将成为抛物线的落日

　　这世道哪有万物轮回?被冻死的喜鹊

　　长久的对视感受彼此的澄澈心的荒原

　　早已万马奔腾，我们用凝眸

　　缩短时空的呼吸

　　大地交出夤夜的密码

　　都不如你娇嗔嘘翕中清清浅浅的春意

　　情有独钟地单独看

　　在一层薄雾的晨曦中若有若无地看

　　把那个叫桃花的姑娘从骨朵里看出来

　　来到我的这首诗中抿着嘴笑春风

　　大墙外的田野

　　一望无际白雪甚至遮没了田野的边缘

　　向上抱拢的沙杨树

　　挂住少许的雪，冻硬的树枝上残叶全无

　　不用细细点数，雪地里的七只乌鸦

　　清晰可辨，我有另一种观察事物的本领

　　仿佛我也睁着鸟的眼睛

　　那七只乌鸦在雪地上降落，彼此紧挨着

　　吮着清晨的寒冷，它们凭经验相信人的疏忽

　　但风已把夏日的麦粒打扫干净

　　当它们感到背后的太阳已然上升

　　它们飞起又落下，稍稍散开

　　依然七只，不用细细点数

　　我有另一种观察事物的本领

　　一只呱呱叫着的黑鸟

　　一只在阴影中展开双翼的黑鸟

　　一只攀着气流向上飞去的黑鸟

　　越过冬季的城垣，越过荒疏的林带

　　冻结的烟和深红色的男人

　　整个冬天在走廊的尽头徘徊

　　他梦见过这只黑鸟，像雪后黎明的一种声音

　　在时间之上

　　在理性之上变得美丽，富于暗示

　　一只呱呱叫着的黑鸟

　　不是我们的隐衷所找到的形象

　　它有无上的青天它与这世界无关

　　它是纯粹的一个错觉

　　因为白雪烧瞎了我们的双眼

　　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暮色也同样辽阔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暮色像秋天一样蔓延

　　所有的人都闭上嘴亡者呵，出现吧

　　因为暮色是一场梦

　　沉默获得了纯洁

　　我又想起一些名字，每一个名字

　　都标志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经历

　　它们构成天堂和地狱

　　而暮色在大地上蔓延我伸出手

　　有人握住它每当暮色降临

　　便有人轻轻叩响我的家门

　　一声枪响是最初的结局

　　月光的葡萄园

　　人在高楼上睡觉会梦见一片月光下的葡萄园

　　会梦见自己身披一件大披风

　　摸到冰凉的葡萄架下

　　而风在吹着，月亮里有哨声传来

　　那有时被称作“黎明之路”的河流上

　　纸船沉没大雾

　　飘过墓地般的葡萄园

　　而风在吹着

　　嗜血的枭鸟围绕着葡萄园纵情歌唱

　　歌唱人类失传的安魂曲

　　这时你远离尘嚣

　　你拔出手枪

　　你梦见月光下的葡萄园

　　被一个身躯无情地压扁

　　他在雨中写作，大雨倾盆

　　听着窗外的大雨

　　我写下高山峡谷，我占有它们

　　我写下高地上的麦田

　　不能没有乌鸦我驱逐稻草人

　　不能没有你我为自己从此了断

　　编者点评

　　江小鱼(江熙)这一组遗诗，融汇了他诗人、影评人、导演多重身份的感知方式：镜头感的画面、独白式的哲思、荒原与春天并置的张力，交织成独属于他的精神文本。

　　组诗有两条交织主线：一条向外，是时代夹缝中的英雄叙事，以乌鸦、白雪、荒野、石船为符号，写个体在历史场域里的负重、求索与无声坚持；一条向内，叩问无限、梦境、记忆、自我的真伪，在镜子、回廊、分岔的时间里，反复试探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他不回避残缺、阴影、失去，接纳裂痕为光的入口，把侘寂的通透和理想主义的滚烫揉在一起。

　　诗里并存两种语调：一部分澄澈柔软，写春天、桃花、等待与相逢，“开花的声音像消失的秘密”，轻盈、缄默，捕捉那种刚发生就将要消散的美感；另一部分沉郁冷峻，黑鸟、墓园、暮色、枪响，带着电影般的冷峻叙事感，有力量，也有悲凉。作为跨界创作者，他的诗不拘泥纯诗范式，常常从抒情滑向思辨；个别篇章诗思铺展得开阔庞杂，却恰好是他的特质——诗人同时也是故事讲述者，在词语里搭建属于自己的荒原与星空。

　　这组作品，是他留给世界的一份关于个体存在的诗意心声：在喧嚣之中，守住凝视、追问与爱的能力。花开有声，秘密无声，斯人远去，诗句仍在风里停留。

　　《北斗诗苑》编辑部

　　顾 问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2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6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23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入围第六届、第八届鲁迅文学奖。

　　路 东：诗人，作家，独立学者。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睡眠花》、《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等，现居南京。

　　张宗刚：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江海诗人》主编。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的研究与批评。

　　海 马：本名王勇。诗人，散文家，评论家。1966年5月生，江苏南通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出版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著作8本，发表各类作品数百万字。

　　沙 克：一级作家，文艺批评家，主任编辑。上海大学、澳门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研究员、访问学者。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出版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艺术评论等20多部著作。

　　总 编

　　高 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2年发起创办南京大学“南园诗社“并任社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任职。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创建了名闻遐迩的“诗人角”。著有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入选多部诗歌选集。

　　主 编

　　雷 默：出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20世纪90年初提出“新禅诗”，并进行写作实践。著有《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新禅诗精选》，作品在国内外多种文学杂志刊发，并收入多种重要选本。“悟空证实，由实及空”是其诗学核心，倡导汉语诗歌写作“化古、化今、化欧美”。

　　责 编：江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