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张若虚(约670年—约730年)是扬州人,在当时,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他的《春江花月夜》一诗,被后人称赞为“孤篇盖全唐”,意思是说,张若虚就凭这一首诗,就足以站稳他在全唐诗中的杰出地位,是“盖了帽了”。

一般的文学爱好者、尤其是在全国掀起一阵阵的“唐诗热”浪潮中,相信很少有人不读这首诗的。但说这首诗是家喻户晓,可能有点夸张,若说首诗在高等院校中文专业的本科生、专科生当中,应该是几乎每一个学生都要会背诵,那肯定是不假的。在大学中文专业的古代文学课程中,这首诗是教材中的必备内容,课堂上是老师必讲的诗词,也是学生考试必涉及到的试题。

由于流传过程中存在版本差异,尤其是现在网络上流行的这首诗,其内容就与我在读大学时学习的教材、由江苏人民出版社19792月出版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不尽相同,甚至有些就是明显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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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阅读背诵的《春江花月夜》,最近才发现,与北宋郭茂倩的《乐府诗集》收录的内容又不尽相同。以下以《乐府诗集》为底本,将我们大学课本上所学的这首诗照录于次,如与《乐府诗集》有不同处,就用括号表示出来,供读者君参考。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全诗是这样的: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非(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从两个版本看,有3处不同,前2处在意思上基本接近,可以读懂读通,但第3处,还是应该以我们大学教材为准更佳:“可怜春半不还家”,如果用“可非…”作句,在文意上就显得别扭不畅了。所以,读古人的书,尤其是读古诗,有时也要看看版本。古典书籍在抄写刻印流传过程中,因是人工所为,存在讹错是不可避免的,“校雠”“校勘”一词因此而诞生。

再说张若虚的这首《春江花月夜》,全诗以月为吟诵主体,以长江为铺陈场景,以春花为时序符号,天上月、江中水、地上花、人间情,彼此呼应,转换交融,描绘了一幅意境幽远、迷离朦胧的春江月夜图。同时,将游子思妇真挚动人的离情别绪通过“花月夜”来映衬渲染,使全诗的哲理意味和人生感慨形成一体,相辅相成。全诗通过对宇宙奥秘的试问,将自然与人文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使全诗的气象显得更加阔大无垠。

清末学者王闿运曾评价这首诗是“孤篇横绝,竟为大家”。闻一多先生曾称赞这首诗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这些无以复加的点评,应该是这首诗成为“孤篇盖全唐”美誉的由来吧?

在一般读者的心目中,总以为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春江花月夜》这首诗就只有张若虚一个人写过,是他的专利,版权好像就是张若虚一个人所有。其实不然。在开启退休后的“有春读诗”阅读模式之前,《诗经》《楚辞》、汉乐府诗、古诗十九首等诗篇的阅读,是寻常之事,在系统阅读《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后,尤其是又开始阅读《全唐诗》后,让我改变了之前的认识,弥补了之前对《春江花月夜》这首诗的认知缺环。这里有三点值得思考。第一,《春江花月夜》是乐府诗,应该是可以吟唱的,但它的曲调最早是怎么来的?第二,现今流传盛广的《春江花月夜》是不是最早的同题诗歌?第三,《春江花月夜》诗有几首传世?原来,用《春江花月夜》作题成诗的,不只是张若虚一人,并且张若虚也不是首创者,比张若虚更早的人,或者与张若虚同时代的人,都曾写过《春江花月夜》诗。就我的阅读范围所知,第一位以《春江花月夜》为题作诗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名声经常为后人所诟病、又为中国大运河开凿贯通作出重大贡献的隋炀帝杨广。

根据南京图书馆藏《四库提要著录丛书》集部第137册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第四十七《清商曲辞》“吴声歌曲”载,隋炀帝杨广就曾作过两首《春江花月夜》诗,逯钦立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也有辑录。

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其序云:“《晋书乐志》曰:“《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堂堂》,并陈后主所作。后主常与宫中女学士及朝臣相和为诗,太常令何胥又善于文咏,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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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记载告诉我们,《春江花月夜》的曲调最早是由南朝陈的陈后主陈叔宝所创作,但虽有曲调而未见有诗传载。只能说,陈叔宝有曲调首创之功。而传世最早的《春江花月夜》诗,根据《乐府诗集》记载,是隋炀帝杨广,并且是作了两首:第一首:“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第二首:“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很显然,隋炀帝写的是两首五言绝句,诗中写出了春江春潭春水的流动之韵,写出了春花星月互为生色增辉,而汉水之游女、湘水之娥皇、女英“二妃”的出现,应该是将隋炀帝《春江花月夜》一诗的吟哦取像地点给巧妙点了出来,是在湘江流域。隋炀帝的诗虽为两首,但从意境、字数上来讲,与后来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但隋炀帝却有诗词的首创之功。隋炀帝是将《春江花月夜》诗留给后人的第一人。从今而后,提起《春江花月夜》一诗,我们不仅要想到张若虚,更要想到陈后主陈叔宝,想到隋炀帝杨广。

值得庆幸的是,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一诗出来后,还有唱和者,他就是“丹阳建康人”即今天南京人诸葛颖。

诸葛颖曾任隋朝晋王杨广的参军,杨广即帝位后,升迁为著作郎,甚得杨广的亲幸和信赖。他的和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诗是这样的:花(张)帆渡柳浦,结缆隐梅州。月色含江树,花影覆船楼。也是一首五言绝句,只是《乐府诗集》第一字是“花”字,而《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是“张”字。从字面上看,还是用“张帆”为妥,这样才更加显得此诗的对仗工整,意韵幽远。自不必说,诸葛颖是写《春江花月夜》这首诗的第二位诗人了。第三位是谁?根据《乐府诗集》的排序,应是唐代的张子容。

张子容的生卒年不详,早年曾隐居襄阳白鹤岩,与孟浩然友善,诗篇唱答颇多,诗风亦相近。开元(713741)中,张子容先后任晋陵尉、乐城尉。后竟弃官归旧业,吟诗作对。《唐才子传》谓其诗“兴趣高远,略去凡近。当时哲匠,咸称道焉。”

张子容也曾作了两首《春江花月夜》诗。第一首:林花发岸口,气色动江新。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分明石潭里,宜照浣纱人。第二首:交甫怜瑶珮,仙妃难重期。沉沉绿江晚,惆怅碧云姿。初逢花上月,言是弄珠时。其诗风平实,但凡人与仙妃的形象,又使他的诗风不失空灵,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更给人以不尽惆怅的回味。第四位写《春江花月夜》的是谁?根据《乐府诗集》的排序,应该是张若虚。第五位写《春江花月夜》的,是唐代诗人温庭筠。

温庭筠于唐宪宗元和七年(812)生于太原,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恃才傲物,诗歌与李商隐并称“温李”,与韦庄并称“温韦”。他的《春江花月夜》诗,根据北宋郭茂倩的《乐府诗集》所载,是这样的:

玉树歌阑海云黑,花庭忽作青芜国。秦淮有水水无情,还向金陵漾春色。杨家二世安九重,不御华芝嫌六龙。百幅锦帆风力满,连天展尽金芙蓉。珠翠丁星复明灭,龙头劈浪哀笳发。千里涵空照水魂,万枝破鼻团香雪。漏转霞高沧海西,颇黎枕上闻天鸡。蛮弦玳雁曲如语,一醉昏昏天下迷。四方倾动炉尘起,犹枉浓香梦魂里。后主荒宫有晓莺,飞来只隔西江水。

全诗长20句,比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36句少了16句,但就字数上来讲,应该是排名第二了。

由此看来,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以《春江花月夜》为题作诗的,计有5人,共有7首诗,张若虚不是作《春江花月夜》诗的第一人,而是第四人。

《春江花月夜》的另一个奇特之处还在于,它与两位帝王有关,一个是陈后主陈叔宝,一个是隋炀帝杨广,并且,这两位帝王,在后人的评论中,政绩口碑都不是下下等,但他们就《春江花月夜》而言,其音乐与诗词的开创之功,其在诗词歌曲上的艺术贡献,是无人可以否定的。

束有春2026818日于金陵四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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