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南宋王阮《挽张舍人安国》诗

      【导读】

      今南京市浦口区之大半,包括今顶山(珍珠泉所在地)以西之老山山脉,明初置江浦县以前,皆属乌江县。南宋张孝祥为和州乌江县人,其祖茔在老山之黄叶岭(老山中段,县城之北十里,今称黄山岭)之南麓,这一点有张孝祥之子“张同之墓志铭”可证。惟张孝祥墓地在哪里,自古以来就有争议。本文据张孝祥门人王阮一篇挽诗,论证张孝祥墓在浦口老山的可能性。


              (南京老山张孝祥墓)

    王阮(11401208),字南卿,一名元隆,号义丰,南宋江州德安县(今江西九江市德安县)人,登孝宗隆兴元年(1163)进士第,礼部对策时,主考官范成大称之为“人杰”,后因得罪权臣韩侂胄被罢官,归隐庐山,从朱熹游,不问世事,以觞咏自娱,有《义丰文集》传世。该集子中有诗《挽张舍人安国四首》,其一云:

      天上张公子,人间第一流。

      浮云狨覆座,愕梦玉成楼。

      草蔓湖阴宅,松封旷口丘。

      忠魂招不返,欲问楚江头。

    张舍人安国,即南宋著名词人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晚号于湖居士,和州乌江县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第一(状元),历任起居舍人、权中书舍人、知荆南府、湖北安抚使等,英年病死于芜湖上。

    王阮曾跟张孝祥学诗,终身执弟子礼。南宋岳珂《桯史》卷一“王义丰诗”条曰:“王(阮)者,德安人,仕至抚州守,尝从张紫微学诗。”唐朝起中书省又称紫微省,在中书省任官者称为紫微郎,张孝祥曾担任中书舍人,因此时人常称之为张紫微。

    该诗首联“天上张公子,人间第一流”,王阮为恩师定位极为崇高。当然,类似评价此前已有。王十朋(11121171),温州乐清人,字龟龄,号梅溪,绍兴二十七年(1157)进士第一(状元),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在《悼张舍人安国》诗里,称“天上张才子,少年观国光”,称赞张孝祥少年老成,才德双馨,令人景仰。

    颔联“浮云狨覆座,愕梦玉成楼”,谓张孝祥视富贵如浮云,然而白玉楼成,倏然天上人间相隔,怎不令人愕然无措!

    “玉成楼”用唐人李商隐《李长吉小传》文典:“长吉(李贺)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如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歘下榻叩头,言:‘阿瓕(音nǎi,同奶;阿奶,母亲的意思)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

    颔联“草蔓湖阴宅,松封旷口丘”,最值得推敲。湖阴,应该是指芜湖(于湖)。孝宗隆兴二年甲申(1164),芜湖县升仙桥畔张氏私邸已经落成,乾道五年己丑(1169),于湖先生(张孝祥)三十八岁,是年三月,于湖先生假托“亲病”请求致仕终获批准,五月底,于湖父子从湖北安抚使衙署(荆州)乘舟回到芜湖,六月中旬忽然病死。

    唐代温庭筠、宋代苏辙皆作有《湖阴曲》,说的都是晋明帝玩鞭、王敦梦日的故事。据《晋书·明帝纪》载:

     东晋太宁二年(324)六月,“敦将举兵内向,帝密知之,乃乘巴滇骏马微行,至于湖,阴察敦垒而出。有军士疑帝非常人。又敦正昼寝,梦日环其城,惊起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也。’帝母荀氏,燕代人,帝状类外氏,须黄,敦故谓帝云。于是使五骑物色追帝。帝亦驰去,马有遗粪,辄以水灌之。见逆旅卖食妪,以七宝鞭与之,曰:‘后有骑来,可以此示也。’俄而追者至,问妪,妪曰‘去已远矣’,因以鞭示之。五骑传玩,稽留遂久,又见马粪冷,以为信远而止不追。帝仅而获免。”

    但温庭筠显然误读了《晋书》。古书不加标点,原文应当是晋明帝至于湖,阴察敦营垒”,温庭筠却错误地断句为“至于湖阴,察敦营垒”。温庭筠断句失误,且以讹传讹,中唐时人许嵩在《建康实录》中也说王敦在“湖阴”谋举逆,又说王敦“屯于湖阴”,这就难怪苏辙接着也错。直到宋熙宁进士、“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发现了这个问题,特地写了一首《于湖曲》并加序言,以“正其是非”。序言说:

    “按《晋·地志》有‘于湖’而无‘湖阴’。本纪云‘敦屯于湖’,又曰‘帝至于湖,阴察营垒而去’。顷予游芜湖,问父老‘湖阴’所在,皆莫之知也,然则‘帝至于湖’当断为句。乃作《于湖曲》以遗之,使正其是非云。

    将错就错,南宋王阮草蔓湖阴宅”句中的“湖阴”,显然是指“于湖”(即芜湖),“湖阴宅”指张孝祥在于湖边的私邸,人去楼空,自然很快就会湮没于荒烟蔓草之间。

   “湖阴”既是地名,则对句“松封旷口丘”里的“旷口”也应当是地名。张孝祥生前的“湖阴宅”在芜湖县升仙桥畔,他死后的“旷口(丘:墓地)在哪里呢?

    周应合《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三载:于湖张状元墓,在上元县清果寺。考证:张孝祥,字安国,举进士第一,官至显谟阁学士,本历阳人。未第时,多留健康。隆兴中,尝为留守,后葬于此。

    景定,为理宗赵昀所用的第八个年号,共使用五年(12601264),距张孝祥卒年(1169)相差达百年之久,有关张孝祥墓址的文献很少,而方志《景定建康志》最接近卒年,因而人们大多觉得此说较可信。

    该志卷四十三又引用张孝祥门人武陵人董道辅“拜墓下留诗”,作于绍熙元年庚戌(1190)中秋后三日,距孝祥去世仅21年,诗云:

      晓出白下门,瘦马踏秋色。

      钟山度苍翠,慰我远游客。

      暮投清果寺,花草献幽寂。

      长廊静无人,落日照西壁。

      平生张于湖,万里去一息。

      翩然九州外,汗漫跨鲸脊。

      乾坤能几时,安用较颜跖?

      文章失津梁,所念斯道厄。

      夜阑耿不寐,搔首听萧瑟。

      怀人感西风,翁仲守孤柏。

    此诗似可证明张孝祥墓确在建康城白下门外钟山之麓清果寺。

    然而明嘉靖十三年(1534)刊印的陈沂主编的《南畿志》却提到有人认为孝祥墓址在江浦黄悦岭(今名黄山岭)。该志卷五(刻本)第二十四页“张孝祥墓”条如下:“张孝祥墓:在清果寺,孝祥侨寓建康,卒葬于此;江浦黄悦岭东中亦有墓,未知孰是。”万历五年(1577)刻本《万历应天府志》则明确记载:“宋张孝祥墓,在黄悦岭东

   黄悦岭,又作黄叶岭、黄岩岭,今名黄山岭。,在今老山黄山岭之东侧南麓,旧江浦县城北约十里。时此地属于和州乌江县。1982年江浦县文物普查时,发现张孝祥墓于黄山岭南麓。墓冢为一土堆,居民称之“状元坟”。有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所立墓碑一方,高近一米,“宋故显谟阁直学士状元张公讳孝祥字于湖公之墓”,落款“裔孙□儒等奉祀”。

      仅凭张氏裔孙所立的一方石碑就说孝祥墓地在此,确实缺少说服力。也许张氏裔孙立碑于此的依据正是《南畿志》和《万历应天府志》。不过上文所引用张孝祥门人王阮《挽张舍人安国》四首其一的诗句松封旷口丘”,似乎可以提供了一个较有力的证据,可证明张孝祥墓确在江浦黄悦岭。

    张孝祥确有祖茔在黄悦岭(今黄山岭)。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时的南京博物馆考古队来发掘张同之墓,出土了张同之墓志铭,铭文说张同之为孝祥之子,铭文又有明年,诸孤卜地,复得吉于祖域之旁、黄叶岭之阳此条可为张孝祥祖茔在江浦老山的明证。清人金鳌也认为张孝祥有祖茔在江浦。他在《金陵待征录》卷四《志地》考查有关孝祥墓址的各家记述,认为张孝祥为乌江人,乌江今隶江浦,之墓或为其祖茔”。

   宋代有多种文献表明,“旷口”为旧有地名,地在和州乌江县即旧江浦县(今南京市浦口区)境内。

   北宋诗人李之仪(10481128)《姑溪居士前集》卷十有《汤泉才到,便问浴处何在,戏呈长老》诗,云:

     欲从旷口过金陵,不惜汤泉两日程。

     因就故人求一浴,何妨随例得身轻。

   诗人说,原本可以从“旷口”渡江至金陵,只因枉道赴汤泉(今地属浦口区汤泉街道)践故人汤泉慧济禅院长老之约,而不惜耽误了两天行程,因此诗人才到达汤泉地头,就急忙询问汤泉浴池所在,欲一洗累日奔波的风尘。从“欲从旷口过金陵”,并结合此篇前后之诗作,可以推断“旷口”在金陵城对岸,即今浦口区(旧江浦县)一带。

    南宋王之望(11031170)《汉滨集卷七·论两淮镇戍要害奏议》云:“见今张守忠一军屯巢县,与时俊保石湖岭;王彦屯和州,保旷口、昭关;戚方屯桐城,保北峡诸关。”此文“旷口”与“昭关”并列,可见南宋时期二者皆为和州地名,地处江北。

    据南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二百三十九《晁公忞败盟记》,采石矶战败后,完颜亮率残兵顺江而下,于“(十一月)十二日离采石,十三日宿旷口,十六日抵维扬,与瓜洲兵合矣。”

    “旷口”正处在完颜亮沿江(江北)逃亡途中,旷口(旧江浦境内)与采石矶(与今和县隔江相望)水路相距约一百里,与大军“十二日离采石,十三日宿旷口”行程正相吻合。

    明初江浦县有地名“旷口山”。万历七年(1579)刊印之沈孟化《万历江浦县志》卷一《县纪》载,旧江浦县治(县衙)初在浦口城里,“(洪武)二十四年,迁县治于旷口山之阳”。县衙遗址在今凤凰山南麓,今凤凰山看似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但它实与其身后诸山峦相连绵,为百里老山的南向余脉。

    宋时金陵与江浦县(时属乌江县)之间长江(古名扬子江)较今宽阔不啻两三倍,百里老山之南麓为江北岸线之一部分,完颜亮所驻扎之“旷口”,当即今老山南麓之某处山口,“旷口”就是指旷口山。只不过“旷口山”并非指今凤凰山这座小山,而是指今凤凰山及其身后、左右的老山面南诸山。

    总之,有足够理由说,王阮诗句草蔓湖阴宅,松封旷口丘”里的“旷口”,就是指今老山黄山岭(黄叶岭),而“旷口丘”,就是指张孝祥在今老山的墓地。因此也有足够理由说,张孝祥死后极有可能就埋葬于其黄悦岭祖茔。

    当然,仍无法据此解释清果寺何以另有张孝祥墓。周应合《景定建康志》考证张孝祥未第时,多留建康;隆兴中,尝为(建康)留守”,因此墓在建康清果寺,此说自然也属依据不足。惟张孝祥另一门人武陵人董道辅“拜墓下留诗”谓“晓出白下门,瘦马踏秋色”,“暮投清果寺,花草献幽寂”云云,又似乎确证清果寺有孝祥墓。到底是怎么回事?尚有待新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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