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梧，山东临沂人，中作协会员，出版诗集四部。


　　1.荒谬的河流


　　木舟侧卧于水。岸堤是弯曲赤裸的

　　甲板上空无一人

　　我让河水流过身体，滚过湿漉漉的水声


　　握不住的沙粒

　　是水中的人影。在疾驰，在沉睡，在山峦

　　浊得分辨不出走向


　　然而河道带来的客车、火车、动车

　　容纳着一圈青山，一圈树林，一圈走兽

　　容纳着一次次的随波逐流


　　昙花一现的那束光

　　加剧了黑：一处诞生万物的子宫


　　浸透了忧郁的木舟

　　回归流水的我以及我体内的河流

　　像夜的瞳孔，庸俗且洒脱


　　2.坟地草


　　茅草有着神秘的力量

　　总围绕父母的土坟生长

　　在茅草的外围是苍耳、长镰草、响铃草

　　再向外就是庄稼

　　往年父亲一个人时还很少

　　去年母亲住进去后

　　越长越茂盛，成一大片

　　盖住了祭台

　　每次给父母上坟

　　需要割掉一部分苍耳、茅草

　　腾出一条路

　　才能抵达父母的坟前

　　我燃香烧纸跪地

　　念出“坟上有草家生金”的俗语

　　它们活在父母的新院子里

　　汲取着阳光和水分

　　也汲取着父母的身体

　　成为父母一遍遍重复的心愿

　　仍旧一贫如洗的我

　　还是一次次来

　　与草默默地守在坟前


　　3.放羊


　　父亲从集市上买回一只小羊羔

　　我牵着它去山坡吃草

　　三月的北方还有些冷

　　到处都还是光秃秃的

　　但毕竟，跟冬天有了些变化

　　草发芽的不多

　　我牵着它，它牵着我

　　我们悠闲地从山谷到另一个山坡

　　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更多时候它低头觅嫩草

　　我低头读希尼，与勃莱对话

　　写一些诗

　　山羊听不懂

　　偶尔会对着我咩咩叫

　　我一直陪它到暑假

　　它随意地吃草，我继续读博尔赫斯的《雨》

　　那时有雷阵雨、暴雨时常光顾

　　那时山羊刚听懂我的诗句

　　它就被父亲亲手杀掉、肢解

　　换取了我的学费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放过羊

　　以至于这么多年

　　我写完每一首诗都会扔掉

　　不让它发出悲痛的声音


　　4.跟着一只山羊上山


　　一只山羊踩着碎石，走在悬崖边

　　它在啃食岩缝里的草，风吹乱它的胡须

　　它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它的眼睛像两枚生锈的硬币

　　嵌在寒冬的斜坡上

　　我想掏出衣袋里的干草

　　但我知道，面对饥饿

　　我的施舍不过是另一种傲慢


　　饥饿是这个世界的

　　原始胎记，也是我活在世间的动机


　　山羊继续低头

　　把整个峭壁嚼成细细的枯草

　　我跟随它消瘦的背影

　　看它的犄角挑起落日

　　却不能告诉它，那片够不着的云

　　其实也是一把稻草


　　5.轻


　　第一次抱母亲，母亲比药罐轻

　　第一次把母亲放进

　　土穴里，比棺木更轻


　　后来，一次次梦见

　　她消瘦的身影，比炊烟轻

　　醒来时，窗外的落雪

　　比我的白发更轻


　　再后来，我翻动旧相册

　　母亲的手臂突然从某一页

　　放下来。原来最沉的

　　还是五十年前

　　我发烧时，她整夜未放的手臂


　　6.荒屋记事


　　父母都离世后

　　儿女们都在城里活着

　　老家院中的槐花总以慢镜头的速度坠落

　　压弯了蓑衣的胡须

　　满地的月光洒进废旧的玻璃瓶中

　　发酵

　　却再也酿不出水缸曾有的清澈

　　木梁也坍陷，蜘蛛网

　　缠住一张张发黄的旧报纸

　　纸上只剩

　　一滩干透的油墨，依然固执地

　　模仿出炊烟的笔迹

　　只有我推过的石磨上

　　青苔一直复述着

　　那一首首被麻雀叼走的

　　童谣


　　7.在集市


　　坐在我前面的卖菜老人戴着帽子

　　他可能觉得冷，尽管已是芒种时节

　　小瓜新鲜，满是茧的手用力摆正它们

　　顺便洒点清水

　　但一上午并没有卖出去多少

　　阳光很热，他还是没有瞧到邻村的王老汉

　　三次逢集没有见到了

　　摊位空着，估计已经走了

　　我清楚这一点。因为三集未见的熟人

　　在乡下就是一张讣告

　　他说话时，正在撕掉蔫了的菜叶

　　而远处的麦田熟透

　　每年都有大片的麦子荒废在地

　　无人收割，每次逢集

　　都有摊位被时光啃噬


　　8.风抚尘土


　　风吹草丛，吹出山村鸡鸣

　　左边的麻雀飞得疲惫

　　右边的羊群悠闲，开始是五只，后来是三只

　　土路没有声音，弯腰的老人在田地喘息


　　风落地。最先从屋顶升起一屡炊烟

　　现在有人带着煎饼出走

　　有人闻着余香，在墙角让头发见见阳光


　　有时他们相遇，然后分开

　　在相遇中间，是一把虫鸣，或者草籽

　　树叶一天老起一天，送葬的队伍

　　离空旷的山岗越走越近


　　后来一滴雨落入泥土，延伸出一截音符

　　当风再回头，有人躲进泥土不出来

　　有人在十年后，写着大地一片苍茫


　　9.乡下的月光


　　乡下的月光是一股股流水

　　这些年，总爱从村前的河道、草屋、流到田野

　　流到村后的山谷中


　　父亲年轻时，牵着月光

　　在河道捕鱼，河水洗刷出影子后面的我

　　有时去田间劳作。田地盛产着狗日的粮食

　　而母亲在草屋里温热一壶酒

　　缝补着一天天的生活


　　直到十年前：漆黑的夜像另一股流水

　　淹埋了父亲，一年前淹埋了母亲


　　现在的夜啊，常常有草屋的呜咽

　　伴随着咳嗽声

　　减弱了流水。让河道越来越窄


　　让我接过生锈的农具

　　在土地上种下一根根白发，流水一样

　　把月光种植在头上


　　10.雪落草屋


　　母亲与我对语

　　我与腊梅的影子对语。影子与黑白对语

　　黑白与结冰的天井、水缸、屋檐对语


　　多年来的落雪，我都取出体内的暖

　　喂给卧躺于床的母亲。雪并不懂草屋里的寒

　　懂中医的我，懂得一次次用雪

　　覆盖村庄的出口


　　唯有雪停时，我才看见另一个自己

　　把屋顶的、院子的、小巷的、田野的积雪带走

　　出村、转身

　　将乡间的一场场雪事，写在城市的街头


　《北斗诗苑》编辑部

　　顾 问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1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2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20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

　　路 东：诗人，作家，独立学者。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睡眠花》《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等，现居南京。

　　张宗刚：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江海诗人》主编。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的研究与批评。

　　海 马：本名王勇。诗人，散文家，评论家。1966年5月生，江苏南通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出版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著作8本，发表各类作品数百万字。

　　沙 克：一级作家，文艺批评家，主任编辑。上海大学、澳门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研究员、访问学者。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出版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艺术评论等20多部著作。

　　总 编

　　高 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2年发起创办南京大学“南园诗社“并任社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任职。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创建了名闻遐迩的“诗人角”。著有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入选多部诗歌选集。

　　主 编

　　雷 默：出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20世纪90年初提出“新禅诗”，并进行写作实践。著有《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新禅诗精选》，作品在国内外多种文学杂志刊发，并收入多种重要选本。“悟空证实，由实及空”是其诗学核心，倡导汉语诗歌写作“化古、化今、化欧美”。

　　责 编：陈 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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