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学者刘荣喜先生统计,六合旧县志计有12种,现存8种,《嘉靖六合县志》是现存最早的一种。所谓盘城先生,目前所见最早记述,即来自该志卷五《人物·隐逸·郭渊传》,原文如下:
郭渊,字巨川,六合人,唐汾阳王子仪胤也。宋季群盗起,渊聚族为堡,以保众庶。元大德末,淮南饥,为饘粥以活流民;贫鬻子自救者,抚育成人而归之。尝得遗金,亟还其人。其所为大率类此。至其淹贯经史,才足用世,而避乱于宋,不屑于元,竟肥遁自甘,则又识趣之最高者!乡人私谥曰盘城先生。详见学士宋濂《哀词》。(见《成化志》,《哀词》见《文类》)
这段话是说,郭渊是六合县盘城人,唐代中兴名将郭子仪的后人,生活于宋末元初,品德高尚而自甘隐逸,卒后乡人私谥之曰“盘城先生”。
“嘉靖志”之后,各种《六合县志》几乎皆为郭渊作传,影响甚广远,甚至于各种《江宁府志》《江南通志》皆予采纳。据汪铉《顺治六合县志·卷六·人物志·隐逸·郭渊传》,嘉靖十七年(1538),本县知县周薇甚至“具申南京礼部”,增添郭渊牌位,入祀六合县忠贤祠。
如此一来,六合县盘城之有“盘城先生”郭渊,不但县志有载,且获得朝廷认可。但若以今考据学的方法予以考察,郭渊是否六合“盘城先生”,尚属一桩“悬案”。
(一)论《六合县志》本身不足为凭
《嘉靖六合县志》自注其《郭渊传》乃是根据《成化六合县志》以及宋濂《哀词》作成,今《成化六合县志》已失传,只能依靠宋濂遗著来作研究。好在宋濂乃是元明之交的大人物,明初著名政治家、文章家,虽然死得有点冤(因长孙宋慎牵入“胡惟庸案”而被流放茂州,病死于中途夔州),但诗文大都编入《宋学士全集》等书传世。笔者谨抄录宋濂《郭渊哀辞》如后,该篇收录在《四库全书》宋濂《文宪集》卷二十九。
郭渊哀辞
郭渊,字济川,六人,唐汾阳王子仪裔也。宋季群盗起,渊聚族共保若一障,曰蔡堡,六人依焉。天下已定,民为占藉,吏挠之。民见县有为丞相客者无敢呵,相教为丞相奴。渊谓民:“民贱,王民也。奴重,人奴也。使世世为人奴,与王民孰愈?”民愧而止。后树吏,吏务休息民,而奴客困,皆来谢曰:“微君,几不免。”大德末,淮大饥,渊作饘粥食之,生者甚夥。是时,人多鬻子自救,渊取困甚者,假子养之十余年,皆为娶妇。居数岁,大穰,一朝纵之,曰:“若事吾良苦,及时归,毋久留为也。”皆涕泣曰:“公生我,今驱我安之?愿留,终公身。”渊曰:“毋悲,后吾子孙不省,将以汝为奴。”卒纵之。
人有贳酒饮西家者,已醉而出,遗所赍金于门。渊适见,藏弆俟之。明日,遗金人从西家求金,西家诚不知,怒以为欺,求之急,西家怒益甚。其人困,即欲自刭。方争,渊闻之,遽出,呼其人,与之所遗金,人皆惊。
始保蔡堡,群少年共劫一人,将杀之。渊呵曰:“此何罪,至杀?”群少年曰:“此疑狙伺为谍而将袭我,故杀之耳。”曰:“吾所为相保以生,诚恶死也。今疑而杀人,祸将及。”群少年怒,渊私计夺之力且追杀之,乃曰:“吾代之赎,何如?”群少年喜,遂免之。后至升,升市中有戴粔籹盘鬻于市者,遇渊,置戴盘,叩头泣曰:“今日遇公,天也。幸临过我,我有母,皆愿见公谢。”渊固辞,假以为误,去之。市上老人叹曰:“世称长者,此真是耶!”
初,六界北边民习兵少文,渊与父谂以诗书俎豆为业,人慕之,多化者,至今六多儒。
渊既卒,其孙言抱李孝光所造墓文,请濂哀以辞。濂未及为,言客死豫章,可悲也!始言与濂游,语及当世,辄暝目嚼齿,语皆惊人,听者掩耳避去。及操笔缀辞,则海蜃吐楼,而芝舆翠辇,隐见空蒙间,可怖愕,言诚奇男子!濂故删孝光文,为辞哀渊,且附见言事,以见可哀不特渊也。辞曰:
有开其先熙以申,有绍其后文以彬,何遏其施禄以屯!

(宋濂《郭渊哀辞》书影)
遍查宋濂文集各版本,该文皆题为《郭渊哀辞》,题目中不见“盘城先生”四字,各版本《郭渊哀辞》文中皆不见“私谥曰盘城先生”这句话。显然,“私谥盘城先生”这句话是《成化六合县志》或是《嘉靖六合县志》编者平添进去的!
因为“成化志”已失传,下文出示《嘉靖六合县志》卷七《艺文志》所抄录宋濂《郭渊哀辞》如下:
盘城先生郭渊哀词
郭渊,字巨川,六人,唐汾阳王子仪裔也。宋季群盗起,渊聚族共保若一障,曰蔡堡,六人依焉。天下已定,民为占藉,吏挠之。民见县有为丞相奴客者无敢呵,相教为丞相奴。渊谓:“民贱,王民也。奴重,人奴也。使世世为人奴,与王民孰愈?”民愧而止。后树吏,吏务休息民,既而奴客困,皆来谢曰:“微君,几不免。”大德末,淮大饥,渊作饘粥食之,生者甚夥。是时,人多鬻子自救,渊取困甚者,假子养之十余年,皆为娶妇。居数岁,大穰,一朝纵之,曰:“若事吾良苦,及吾时归,毋久留为也。”皆流涕曰:“公生我,今驱我安之?愿留,终公身。”渊曰:“毋悲,后吾子孙不省事,将以汝为奴。”卒纵之。
有贳酒饮西家者,已醉而出,遗所赍金于门。渊适见,藏弆候之。明日,遗金人从西家求金,西家诚不知,怒以为欺,求之急,西家怒,益闭。其人困,即欲自刭。方争,渊闻之,遽出,呼其人,与之所遗金,人皆惊。
始保蔡堡,群少年共劫一人,将杀之。渊呵曰:“此何罪,至杀?”群少年曰:“此疑狙伺为谍而将袭我,故杀之耳。”曰:“吾所为相保以生,诚恶死也。今疑而杀人,祸将及。”群少年怒,渊私计夺之力且追杀之,乃曰:“吾代之赎,何如?”群少年喜,遂免之。后至升,升市中有戴粔籹盘鬻于市者,遇渊,置戴盘,叩头泣曰:“今日遇公,天也。幸临过我,我有母,皆愿见公谢。”渊固辞,假以为误,去之。市上老人叹曰:“世称长者,此真是耶!”
初,六界北边民习兵少文,渊与父谂以诗书俎豆为业,人慕之,多化者,至今六多儒。
渊既卒,谥曰盘城先生。其孙言抱李孝光所作墓文,请濂哀以词。濂未及为,言客死豫章,可悲也!始言与濂游,语及当世,辄暝目嚼齿,语皆惊人,听者掩耳避去。及操笔缀辞,则海蜃吐楼,而芝舆翠辇,隐见玄濛间,可怖可愕,言,诚奇男子!濂故删孝光文,为词哀渊,且附见言事,以见可哀不特渊也。辞曰:
有开其先熙以申,有绍其后文以彬,何遏其施禄以屯!
两文不同之处,部分已加黑标出。主要差异两处,一是题目里加了四个字“盘城先生”,一是“渊既卒”后加了六个字“谥曰盘城先生”,《嘉靖志》编者用意就一个:想说“郭渊”就是“盘城先生”。
盘城,旧属六合县(1960年2月始划归今浦口区),如果乡人私谥郭渊为“盘城先生”确有其事,则郭渊无疑为“六合人”。但难以断定“成化志”(或“嘉靖志”)编者所增入“盘城先生”有否根据。或许旧六合县确曾有一个号盘城先生的人,但若说此人就是郭渊,“成化志”(或“嘉靖志”)本身不足为凭!
(二)论宋濂笔下的“郭渊”是“六安人”
宋濂《郭渊哀辞》说郭渊是“六人”,很清楚,就是“六安人”,而非“六合人”。遍查中华古籍,无一例单用一个“六”指“六合”,或以“六人”指“六合人”,即使现存的8种旧六合县志,恐怕也找不出一个例子!而现存旧江浦县志,以“浦人”指“江浦人”,在江浦县旧志里则比比皆是。原因很简单,“六”是常用数词,“六人”很容易造成歧义。(注意,旧江浦志也从不以“江人”称江浦人,原因很简单:容易造成歧义)
古汉语基本上“以字为词”,即一字即为一词。(连绵词例外,但比例极小)考“六”字词义,凡二,一为数词(基数词,序数词),一为古国名,史载“皋陶卒,葬之于六。禹封其少子于六,以奉其祀。”(《史记》)古六国封地起初大致在今山东,西周时期楚人灭六,残余族人迁徙至安徽六安城(别称皋城)一带,西汉置六安县,宋升为六安军,元明清为六安州,民国降为六安县,今为六安市,直属淮南市。

查《康熙字典》“六”字:国名。《左传·文五年》:“楚人灭六。”《史记·黥布传》:“布者,六人也。”《索隐》曰:“《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
宋濂是读书人,文章大家,其文中“郭渊六人”之“六”,当然是“古六国”、宋濂作此文之时“六安州”之“六”。
《史记》“(黥)布者,六人也”之“六”,毫无疑问是指六安,因为西汉时期的地名里尚未有“六合”。
考地名“六合”之所由来,南陈太建十一年(579),北周南下占领秦郡,改秦郡为方州,下置“六合郡”(得名于境内六合山,又名六峰山,古称定山,今名顶山)。此时尚未有“六合县”名,至隋开皇元年(581)废六合郡,以所领各县属方州;开皇四年(585)又废尉氏、堂邑、方山三县,合并为六合县,属方州,此为“六合县”名之始。
其实,说郭渊是六合人,第一个不答应的是六安人及其背后站着的安徽人。《六安州志》《安徽通志》皆有郭渊传。六合、六安两地都钦佩郭渊的为人,都引以为乡贤,这还不奇怪,奇怪的是尹继善《乾隆江南通志》,该志卷三十七《江宁府·忠贤祠》下列出“元处士郭渊”之名,卷一百六十二《人物志·孝义·六安州》下作有“郭渊传”,前后矛盾,该志统稿人不尽责,该打!
(三)论古人误读“六人”由来已久
最晚从唐代开始,就有人误读司马迁“(黥)布者,六人也”之“六”。汪铉《顺治六合县志》卷五“城隍庙”条下有段话很有意思:
考邑志《城隍庙碑记》,故父老相传谓(六合县城隍庙)神即英布,明国初助太祖(朱元璋)江右阵,授以梦曰:“我六合土神英布也。”比天下定,(朱元璋)敕封为“显佑伯”。按史记云“布六人也”,容有之。此正德间徐琦《记》中语也。而唐人郏滂为六合令时,有诗云:“黥布城隍有感灵,只缘刘项霸江津。”其诗颇俚,而意若谓公志未遂逐鹿,今犹灵爽如生耳。是唐人已称公城隍神矣,不待授明太祖梦时也,然不知何所据而云然。
显然,唐代六合知县郏滂已误读《史记》,误以为秦末汉初逐鹿中原的大英雄黥布(英布)为“六合人”。又很显然,明初当地父老传说“六合县城隍神英布”阴助朱元璋作战于江右,源自当地流传甚久的误解。但“顺治六合志”编者还比较实事求是,不笃信前人说法,谓“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其实《城隍庙碑记》作者明正德年间浙江三衢(今浙江衢州)人徐琦也不怎么信。“顺治六合志”卷九收录《新修城隍庙碑记》全文,徐琦在引用当地故老传说之后,说“君子道其常,安知其果布否也?”态度颇有些犹豫,仅说“君子”不该采信这类“怪力乱神”说法。
宋濂说“郭渊六人”之时,虽然已经有“六合县”,据上文所考述,“六”字仍不会是指“六合县”!
(四)论当代新出现材料仍不可靠
“成化志”(或“嘉靖志”)编者把“六”字读作“六合”,并改题目、改正文,大费周章,有没有什么现实根据呢?
盘城在历史上确实有一支郭姓,颇负盛名,居住在盘城山麓(今名龙王山),晚清民初尚有“郭氏花园”在,今遗址上有“区级文保单位”文物标牌。据说郭氏祠堂里供奉有郭子仪塑像,或许这个家族确曾出过一位“盘城先生”,但若说郭渊就是“盘城先生”,笔者觉得需要更可靠的根据。须知天下郭姓很少不尊唐人郭子仪为先祖。
(盘城“郭家花园”古井)
盘城今属南京市江北新区,据说上世纪末在盘城街道盘东组变电站东边发现郭渊墓,已毁,仅存墓碑一块,高0.8、宽0.55、厚0.14米,该碑今已不知去向,江北新区在墓址上置“区级不可移动文物”牌铭一块,落款时间为2019年4月。

笔者仅见该碑拓片之照片,碑身完整,周围莲花纹,碑文漫漶不清,看得出一条细线,把碑身隔成几乎相等的上下两截,似乎一碑两篇铭文。上半截碑额处阴刻篆书“铭序”二大字,前三列能辨认处“太原郭”等数十字,但不能成句。下半截明显为另一篇文章,字大小、字间距行距都较上半截细小,篇幅在300字以内;右半边可读出“问其寿,曰百有二十,然容貌不过三十许,变化神异”等三五十字,仍大都不能成句,亦看不出与郭渊或盘城先生的关系。
结语:
从古文献、旧地方志、古汉语常识等角度进行考察,都找不到“郭渊是六合县盘城人”的根据,从号称郭渊墓的出土墓碑(拓片照片)上,也读不到“郭渊”的字样,笔者有理由认定这又是一个“黥布是六合人”的传说。
2025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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