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机会读到《度青先生诗文存稿》一书，编者张良强为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人，为度青先生同乡后辈。张先生满怀着对前辈乡贤的敬意，四处搜罗度青先生残存于世的诗文，并撰写许多篇研究文章，读来令人叹服。

    度青先生，即奚侗（1878—1939），字度青，号无识，当涂县溪湖区板山乡庙资岘（今属马鞍山市霍里镇）人，清末县学附生，宣统末年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授法学士。民国元年（1912），在上海加入南社①，民国十二年（1923）南社解散后，又加入南社湘集，直至抗战初期去世。

    奚侗于民国十年（1921）六月至民国十四年（1925）十月期间，担任江浦县知事（县长），长达四年零四个月。在江浦知事任上，奚侗关心民瘼，造福乡里，万民称颂，邑人詹其桂《民国江浦县续志稿》对其事迹多有记述。

    此文据詹其桂《民国江浦县续志稿》，摘录、整理奚侗先生任职江浦县期间所作所为，并据合肥龚心铭《浦口汤泉小志》，补录奚侗一首诗作。

 

  （奚侗照片：来自张良强《度青先生诗文存稿》）

   奚侗在江浦知事任上，关心民瘼，视民如伤②。

     1.高度重视水利事业

    （1）成立“江浦县全县水利协会事务所”，开展全县河道治理工程。

   据《续志稿》卷二《水利》：县域河道环绕，东有朱家山新河，西有浊河（笔者注:驷马河前身，下同），南有会通河（沿江内河，今废），北有滁河、后河（今统称滁河），其形如带，所谓天府之土也。惜岁久失修，半成瀚海。其他山田，又以塘坝淤塞，灌溉无资，故民国十四五年、十七八年，天久不雨，土坼苗枯，一般农民束手无策，可深浩叹。然则水利者，农田之本，治河又本之本也。民国十二年（1923）春，县知事奚侗勘验各保圩工、塘工归，旋开水利会，召集五区（当时全县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区，县城所在地为中区）士绅协议治河方法，其言曰：“浦邑农田已垦成熟者，计三十万二千四百余亩，前、去两年（指民国十年、十一年）非潦即旱，其受病全在于河道之失修、水利之不讲。从少估计，每亩平均歉收稻谷一斗，每年全县即歉收三万二百四十余石，以此种损失之金钱，举全境干流、支河次第兴修，不足再截留二分亩捐，以补充之，是忍痛在一时，利赖在百世，事未有大于此者。”当时五区代表一致赞成，公举奚县长为会长，推二科科员章海楼为文牍员，设事务所于县公署，定名曰“江浦县全县水利协会事务所”，一面呈经省公署核准，自民国十二年度起截留二分亩捐，储作治河专款，并派委测绘专员周正下县从事测量，时阅两稔，始将全县河道测绘成图说，计用川旅、测量等费三千数百元。（两年共绘图一百九十三幅，存县建设局）嗣以经费无着，民国十四五六等年复遇兵荒，水利专款悉被挪用，事遂中止不行。

     （2）开展山区塘坝建设工程，以解决山地水利问题

   治河的受益者主要在圩区，江浦县半山半圩，田地山区多于圩区，山区的水利问题，同样关系民生。

    据《续志稿》卷二《水利》：旧江浦县田地，山多于圩，圩水宜泄，利赖河流；山水宜蓄，利赖塘坝。太平军乱后，塘坝之失修也久矣。民国十二年（1923），知事奚侗鉴于治河之不易，先从塘坝入手，令行各区保董（保甲长）调查公私塘坝数目，造呈清册（一览表），责令各业户分期挑浚，属公者数家合作，属私者佃工主食，次年春由县知事按保履勘，择其勤惰，分别奖惩。正在积极进行而兵事以起，遂不果。

      2.重视提高城镇居民生活质量，努力繁荣市面

   主要措施是由县政府设立“借贷处”，为市民生产经营提供小额无息贷款，免其私人借贷的重礼压迫。

    据《续志稿》卷三《建置志》，民国十三年（1924）二月，县知事奚侗鉴于浦邑地瘠民穷，在罚锾项下拨出铜元六百四十千文，特设借贷处一所，订定简章十一条，永资遵守。由是一般贫民争先借贷，其恃以为小本经营者至七八十户之多，实惠在民，裨益匪浅。民国十八年（1929）“借贷处”归并县救济院。读当时所制订《免息借贷简章》十一条，深感始创者用心之良苦、考虑之周全。

      第一条：本处专以贷济小本营生，俾不受重利压迫为宗旨。

      第二条：本处所有贷济，不取利息。

      第三条：本处附设于警察所，由警佐管理之，不另开支。

      第四条：借贷人有左列情形之一者，拒绝借贷：（一）有嗜好者，（二）非供给营业者，（三）无的实铺保者，（四）前借尚未清还者。

      第五条：借贷定额五十户，以通用铜元为本位，每户最高额不得过铜元一千枚。

       第六条：借贷分二十五期偿还，每四日为一期，每期偿还百分之四。（例如借钱十千，每期还钱四百文）

       第七条：借贷人须将每期应偿之数，按期送交本处。

      第八条：借贷人应自觅取殷实商铺或殷户作保，并自备经摺，到本处填写借据，署名签押，经本处尽一日内查明，取具该保人铺戳或名章。将借贷数目及分期应还数目，填载摺内，即时付款，以后按期还款，仍持原摺，向本处交纳，盖戳为凭。

      第九条：借贷人如有拖欠及逃匿者，由保人负责偿还之。

      第十条：各商铺、殷户担保借贷人借款不得逾五名。

      第十一条：本章程如有未尽事宜，得随时修改之。

      3.千方百计，提高穷苦民众的生活水平

     （1）推动桑蚕业

    据卷五《实业》，两汉盛时，农桑并重，风俗敦庞，家给人足，良有敦俗。劝农桑，上之人以是教，故下之人以是应也。自欧风东渐，绒呢洋布捆载而来，国人复艳羡舶来品，争相仿效，对于数千年纯粹优良之丝织品，反存厌弃之心，以致机户兴嗟，蚕桑失利，漏卮之大，莫甚于玆。不知桑者蚕之母，蚕者丝之母，丝者织之母，欲将挽回利权，必自种桑育蚕。桑叶既多，育蚕者必众，蚕桑之成本轻，而后丝织之推销易，十年数十年后，或者争雄海上而无难。我国桑秧以湖州为最，前清左文襄公（左宗棠）总督两江时，曾发桑秧万株下县（指江浦县），乡民领种甚形踊跃，顾以培植失宜，成林者少，然遍观四境，成活百株或数十株之村落，亦间有之。（笔者儿童时亲见北门外荒山上大片桑树林）虽每年育蚕确数漫无可考，而春夏之交，省中丝贩来浦收丝者络绎于道，乡民之赴省贸丝者亦实繁有徒，足见吾邑蚕桑事业已早有基础。民国十一年冬，县知事奚侗呈奉省长令，准在于征存实业费项下提拨二百元，购买湖桑秧发给四乡居民领种，旋以兵祸连年，未见若何效果，惜乎！

     旧江浦县城北门里有蚕丝楼巷，今已改建，旧时巷内有一幢二层楼，县供销社系统在此设点收购蚕茧。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笔者堂姐们辛苦养蚕，桑叶就采自北门外（地名北门岗子）那片桑叶林，待蚕茧生成后，去蚕丝楼换取零用钱。往事历历在目，如同昨日！我的母亲会去买些蚕蛹回来做菜吃，虽然蛋白质丰富，但形象实在难看（黑色的蛆），记忆中没吃过几回。

     （2）创设贫民工艺场

   《续志稿》卷五《实业志》云：工，与商相为表里者也，无工，安有商？地方多一工艺，即商家多一卖品。免除游惰，杜绝漏卮，悉于工艺是赖。故工人之称，在昔人多轻贱之，今转而贵重之。生利之人究愈于分利之人，彼皇皇于仕宦者，其智识何出工人之下哉！浦邑习惯，民多游手，农商而外，工艺绝未讲求，以致迭遘凶年，庚癸之呼③不绝于耳。就大势论，除农业外，非无瓦木、铁锡、竹石、陶冶诸工，然往往朴僿有余，智巧不足，欲与通都大邑居肆成事者相抗衡，难矣！欲效欧美各国以机械代人工、利市三倍者，尤难矣！知事奚侗慨然悯之，创设贫民工艺场一所，先从织布入手，意谓布帛为人人所需要，学成而后可以糊口，并可以赡家，由是轧轧机声乃引起全县人民实业之观念也。

    这段话是说，奚侗认为人民拥有工艺（工业生产技能）乃是消除贫困、振兴国家的必由之路，其重要性甚至超越商业。而培养人民的工业生产能力，最便捷的方式是织布，由是城内外轧轧机声四起，它是旧式社会进入新式社会的最初的象征。

    奚侗为此创建“县立第一贫民工场”。

    据《续志稿》，民国十一年秋，县知事奚侗函聘邑绅詹其桂（《续志稿》编者）为县立第一贫民工场主任，场在县城，以织布为主体，置办木机十六部，先行试织，雇用技师一人，任牵漂、浆染种种工作，专收本地贫寒子弟，以年在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者为合格。入场以后，先教摇纱，以期手腕灵活，次令试织，教以各项技能。每二人为一班，第一班学成，即以第二班推升，递升递多，甫及一年而艺徒之学成者亦有十余名之多。织出物品以丝光条格为大宗，颇受各界欢迎。此外另招十龄以上之男女小孩，专事摇纱，给以相当之代价，每名每日得价自百余文至二百余文不等，勤奋者居然自食其力，无怪乎贫苦小民颂声交作也。惜自民国十四年（1925）以来，兵荒交迫，场中不断驻兵，营业大受打击。

    如上所述，民初各项事业，虽由鼎革旧时代而来，实多呈现蒸蒸日上之势，然而亦正因为时处新旧交替之际，各项事业饱受动乱摧残，举步维艰。幸亏得力于奚侗们不懈的努力，这个国家仍然不断发展壮大，直至抗战全面爆发。

 

                （今竹峰寺下“佛”字石）

    奚侗是南社最早一批会员之一，相比柳亚子等诗坛元老，发表诗歌不多，诗名不盛，但在民初旧文学创作领域仍占有一席之地，无锡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概述当代旧体诗创作的宋诗派④成就，述及奚侗，谓“当涂奚侗无识宦金陵久，奉手散原（追随陈三立），诗语奇崛，亦为近之。”

   张良强《度青先生诗文存稿》一书，录奚侗诗作65题100首，其中写江浦县内景物者2题2首： 

   《响铃寺⑤》一首：

     入山不见寺，入寺不见僧。

     寺僻人所奇，僧懒佛亦憎。

     江国多净域，兹以幽奥称。

     选胜⑥及政暇，赞叹得未曾。

     林木信地力，绵密连冈陵。

     樵采足酒肉，醉饱衰气乘。

     苔甓久狼藉，龛室疑寒冰。

     心知住持人，经律无一能。

     暂假如来衣，安问云与仍⑦。

     独有慈悲泉，出山润田塍。

     涓涓日不息，永使年谷登。

     济生乃佛理，此义谁参承？

     长歌杂讥评，吾亦愧升斗！

   《竹峰寺》一首：

     竹峰系梦寐，经岁到眼初。⑧

     游心不可羁，快若清宿逋⑨。

     仲秋气犹喧，万绿明襟裾。

     细路石荦确，夹植槐柏榆。

     缘陂入幽邃，步步天然图。

     尽处稍开展，废寺劫火馀。

     法像四五尊，璎珞垂网蛛。

     自逢种树人，堂空香火无。

     谁云佛力强？不能庇佛屠。

     岩根一团桂，荫可半亩粗。

     含芳若有待，对抚空踟蹰。

     山人敬远客，颇能具盘盂。

     烹鸡饭脱粟，一饱宾从俱。

     穷高逞腰脚，下瞰村落疏。

     池塘小杯杓，不雨禾自枯。

     减赋能几何？所念仓廪虚。

     满听四山风，若杂饥人呼！

     物理无贵贱，微命寄耰锄。

     爽然云鹤心，掉头成叹吁！

   奚侗师从清末民初宋诗派名家陈三立先生，这两首诗用语奇崛，点铁成金，颇能表达诗人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响铃寺》讥讽寺僧“暂假如来衣”，“经律无一能”，用以反衬山泉利民，“独有慈悲泉，出山润田塍。涓涓日不息，永使年谷登”，结语“长歌杂讥评，吾亦愧升斗！”诗人反省：作为一任县长，我自己做得又怎么样了？

   《竹峰寺》前半篇写到任一年后终于登上向往已久的独峰寺（在今星甸街道翠云山），寺庙已荒，山民好客，酒后逞强，登顶下瞰，见“池塘小杯杓，不雨禾自枯”，诗人不由得转喜为悲，“满听四山风，若杂饥人呼”，而老天爷生人，本无贵贱之分，然而穷人仅凭耕作维持温饱，“爽然云鹤心，掉头成叹吁！”

    言为心声，奚侗的穷人心肠于此可见。

    奚侗写于江浦知事任上的诗，另有“汤泉”一首，收录在合肥龚心铭《浦口汤泉小志》一书中，而《度青先生诗文存稿》未能收录，特抄录于后，供编者张先生补录：

     辛酉八月来汤泉镇试“龚泉”，景张先生以“题名册”见示，因赋一律应教。

     老圃迷泉脉，因时有屈伸。（龚泉，旧名五柳泉，在珍珠泉西，泉脉淤塞，废为菜圃，景张先生疏引复旧，余为易名“龚泉”）

     郁腾方出地，暖热不因人。

     言念题名意，还怜多垢身。

     难忘肥水叟，馀兴起幽沦。⑩

   该诗无题，诗前有序，诗中有加注，作于民国十年辛亥（1921）八月，奚侗到任县知事两个月之后。

                                             2026年4月15日

        【注释】

      ①南社辛亥革命时期进步文学团体。柳亚子、陈去病和高旭发起。清宣统元年十月成立于苏州。社友一千一百余人，每年“雅集”二次，出版《南社丛刻》等书刊。辛亥后渐趋分化，1923年停止活动，部分社员另组新南社。其中南社湘集成立于1924年（一说1923年），编印《南社湘集》，坚持旧体文学创作，前后共出版8集。

       ②视民如伤：把百姓当作有伤病的人一样照顾。形容在位者关怀人民。典出《左传•哀公元年》：“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③庚癸之呼：本为军中乞粮的隐语，后引申为告贷之意。

       ④晚清民初的‌宋诗派‌，是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中国诗坛的重要流派，以宗尚宋代诗歌、反对明代以来“诗必盛唐”的拟古风气为核心特征。宗宋反唐，主张学习以苏轼、黄庭坚为代表的宋诗风格，反对明七子“诗必盛唐”的模拟之风；以学问入诗，‌标举“不俗”‌，追求诗品与人品统一，‌推崇“生涩奥衍”；语言上避熟避俗，追求顿挫硬折、奇崛深峻的风格，尤其受黄庭坚“点铁成金”影响。

       ⑤响铃寺：一名响铃庵，遗址在老山南麓华山村。

       ⑥选胜：寻游名胜之地。元代王恽《番禺杖》诗：“选胜寻泉石，穷幽入薜萝。”

       ⑦云与仍：即云仍，又作“云礽”，指远孙，比喻后继者；沿袭、因袭。

       ⑧首联谓常为竹峰寺梦魂牵绕，一年后终于初见之。

       ⑨宿逋：久欠的税赋或债务。

       ⑩见南京出版社《金陵全书·甲编·方志类·专志·莫愁湖志、浦口汤泉小志（等）》第6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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